接下来的两个月，顾厌辞来了很多次。

每次都带着不同的理由——“路过附近”“刚好有空”“想看看进度”。每次来都带东西——有时候是吃的，有时候是喝的，有时候是一小束花，插在画室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陶罐里刚刚好。

楚漪一开始觉得不自在，后来慢慢习惯了。因为顾厌辞真的不打扰她。他来了就坐在那把椅子上，有时候看手机，有时候看书，有时候就那么坐着，安静得像一件家具。年糕每次都跳到他膝盖上睡觉，一人一猫在画室的角落里形成一个奇怪的、却莫名和谐的画面。

偶尔楚漪画累了休息，两个人会聊几句。

聊的都是很日常的东西——最近接了什么新订单、哪家菜市场的青菜新鲜、楼下新开了一家肠粉店味道不错。顾厌辞从来不主动聊自己的事，但楚漪问起的时候，他会答，简洁、克制，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划定一条边界。

有一次楚漪问：“你平时工作不忙吗？怎么老有空往我这儿跑？”

顾厌辞沉默了两秒，说：“忙。但有些事情比工作重要。”

楚漪没有接话。她低头调颜料，假装没有听懂。

她不是听不懂。她是一个很聪明的人，对人对事都有一种天然的敏锐。顾厌辞对她的关注——那种精准的、恰到好处的、从不越界但从未间断的关注——她全都看在眼里。

但她不想回应。

不是因为自卑。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她知道自己的价值——她的画、她的生活、她的独立，这些不是用钱和地位可以衡量的。她不是那个八岁的小女孩了，不会因为一双亮眼睛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而且，这种关注，太莫名其妙了。

没有人会觉得如众星捧月一样的高岭之花金融新秀京圈大佬会喜欢上一个除了画画有点姿色没什么特别的人。

太不合适。

顾厌辞的世界——不只有那栋别墅、那些名牌西装、那些她看不懂的商务应酬，钱对他来说真的只是数字——这离她的生活太远了。她不想进入那个世界，也不觉得自己有义务为了谁而改变自己的世界。

她需要的是一段平等的、相互尊重的关系。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屈尊降贵”地喜欢她，也不是一个人“努力靠近”她——她不需要任何人的努力，她只需要一个人刚好跟她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顾厌辞，显然不在那条路上。

所以她客气、礼貌、保持距离。她接受他的善意，但不给任何超出“甲乙方关系”的回应。她以为这样就可以了——等到画完成，交接结束，两个人的交集自然就断了。

但她不知道的是，顾厌辞的耐心，比她想象的要长得多。

陈屿是林薇介绍给楚漪的。

“你就当认识个朋友，”林薇在电话里说，“不是什么相亲，就是一起吃个饭。他是我老公的大学室友，人挺好的，做金融的，长得也不错。”

楚漪本来想拒绝，但林薇下一句是：“你老一个人窝在画室里画画，年糕都快被你养出抑郁症了。”

楚漪看了一眼趴在画架上打呼噜的胖橘猫——它看起来比谁都快乐。

但她还是去了。不是因为想谈恋爱，而是觉得林薇说得有道理——多认识一个朋友没什么不好。

陈屿确实“挺好的”。中等个头，戴眼镜，说话斯文有礼，穿一件剪裁合身的浅蓝色衬衫，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吃饭的时候他聊自己的工作、聊最近看的书、聊对金融市场的一些看法，不冷场也不聒噪。

楚漪对他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但也不讨厌。

之后陈屿开始约她。吃饭、看展、逛书店——都是很正常的、没有什么压力的约会。姜念去了几次，觉得这个人的节奏跟她挺合拍的——他不急，不push，不会在第三次见面的时候就问“你对未来有什么规划”。

她觉得可以试试看。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屿的“不急”，有另外一层意思。

林薇有一次私下跟她老公说：“陈屿是不是对楚漪有意思？”

她老公犹豫了一下，说：“有意思是有意思，但……陈屿这个人吧，他很会算。他对楚漪好是真的，但他也在看——看楚漪‘值不值得’。”

“什么意思？”

“就是……他家里条件不错，自己也在往上走，他想要的是一个‘加分项’。楚漪很好，但你也知道，楚漪那个工作——自由画师，收入不稳定，没什么社会资源。陈屿喜欢她，但他也在犹豫。”

林薇没有把这段话告诉楚漪。

但楚漪自己感觉到了。

不是陈屿说了什么过分的话——恰恰相反，他说的一切都很得体。他会说“你画画真的很有天赋”，会说“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很幸福”，会说“我不在乎你的收入”。

但他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居高临下的“包容”。像一个大人夸一个小孩“你搭的积木真好看”——真诚，但不平等。

有一次楚漪在画室加班赶一幅订单，陈屿来了。他站在画室里，看着满地的颜料管和堆在角落里的画框，说了一句：“你这里……挺有烟火气的。”

楚漪正在调色，没听出这句话里的潜台词。但下一句她听出来了。

“你有没有想过，把画画当成副业，再找一份稳定一点的工作？我认识几个朋友在美术馆和画廊，可以帮你介绍。”

楚漪放下画笔，转过头看他。

“为什么要当副业？”

陈屿推了推眼镜：“我是觉得……画画这种东西，不稳定。你现在年轻还好，以后——”

“以后怎么了？”

陈屿被她的语气噎了一下，笑了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你画得这么好，应该有一个更……体面的平台。光靠接私单，太辛苦了，也太委屈你了。”

楚漪看着他，忽然觉得很清醒。

他的出发点是好的。他确实是在为她着想。但那种“着想”的底层逻辑是——你现在的生活不够好，你需要被拯救，而我可以拯救你。

他不懂她。

不懂她为什么愿意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在画室里待一整天，不懂她为什么拒绝那些“体面”的工作机会，不懂她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巷子时吹在脸上的风有多舒服。

他不是坏人。他只是跟她不在同一条路上。

那天晚上，楚漪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们不合适。你很好，但我们的方向不太一样。祝你一切都好。”

陈屿回复得很快：“我能问为什么吗？”

楚漪想了想，回了一句：“你不需要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

陈屿没有再回复。

林薇后来打电话来问怎么回事，她只说了一句：“不合适。”

林薇叹了口气：“我也不好说什么，又是因为不符合你的标准？”

“不是标准的问题，”楚漪说，“是方向的问题。”

林薇没听懂，但她知道楚漪的脾气，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