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楚漪接到一个订单。

对方是通过一个老客户介绍来的,说是刚搬了新家,客厅有一面大白墙,想挂一幅画。要求很模糊——“不要那种烂大街的装饰画,要有质感,但要安静,不要太张扬。画什么你决定,尺寸我给你。”

这种“开放式”的委托最难也最好。难在没有方向,好在没有限制。

楚漪跟对方约了时间上门看现场。

地址在南城新区一个高档别墅住宅区,门口有喷泉和保安的那种。姜念骑着自行车到了门口,被保安拦下来,登记了半天才放行。她把自行车停在外面,坐着保安的巡逻车到了地址,仰头看了一眼——房子很大很高,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着光。

是一幢她梦想中的花园别墅。

她忽然觉得自己这身沾着颜料印渍的牛仔外套和帆布鞋有点格格不入。但这个念头只闪了一秒就被她按下去了——她是来工作的,不是来比谁的鞋更贵的。

按响门铃,没成想,一个男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楚漪?”

“你好,我是。”

她回头看他。

很高,肩宽腿长,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薄毛衣,袖子推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五官很深,眉骨高,下颌线锋利,整个人像一把被仔细擦拭过的刀——收敛了所有锋芒,但你感觉得到它的存在。

但他的眼睛和那种“精英感”不太搭。那双眼睛太安静了,安静得不像一个住在高档别墅里的成功人士,倒像是一个坐在王座上的主宰。

“顾厌辞。”他伸出手。

楚漪跟他握了一下。手掌干燥,温度略低,力道很轻,像怕捏碎什么似的。

“请进。”

她走进去,花园里香气弥漫,走进客厅,装修却很简洁,灰白色调为主,家具不多,每一样都很有质感但绝不张扬。客厅那面墙确实很大,毛坯状态下有四米多宽,两米八高。她站在墙前面,仰头比划了一下,脑子里已经开始构图。

“你平时喜欢什么样的风格?”她转过身问。

顾厌辞靠在厨房门边,手里端着一杯水,似乎在等她问这个问题。

“我不太懂画,”他说,“但我不喜欢太复杂的东西。你之前给李年年家画的那幅——就是她介绍你来的那幅——我看过。那种感觉就很好。”

楚漪愣了一下。那幅画是一个老客户的,她画的是抽象的山形,用了大面积的灰绿色和少量的赭石色,线条柔和,层次很浅,确实“安静”。

“你看过那幅画?”

“嗯。去她家做客的时候看到的。”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可能适合画我这面墙。”

这句话说得很平淡,但楚漪莫名觉得哪里不太对。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直觉——这个人好像在说一句准备了很久的话。

她把这个念头归为“想太多”,拿出手机开始拍照、量尺寸、记光线角度。顾厌辞就站在旁边,不打扰她,但也没有离开。偶尔她问一个问题,他就答一句,语气始终平静,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水。

工作结束的时候,楚漪蹲在地上收拾卷尺,顾厌辞递过来一杯水。

“喝点水。”

“谢谢。”她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是温水,温度刚好。

“画的事情不急,你慢慢来。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我。”他递过来一张名片,上面只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楚漪把名片收好,走到门口换鞋。顾厌辞站在玄关处送她,忽然问了一句:“你平时都在哪里画画?在家?”

“对,我自己有个画室。”

“方便的话,画的过程中我想去看看进度。”

“可以的,到时候提前跟我说就行。”

“好。”

楚漪骑着自行车出了小区,风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她等红灯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那个客户李年年,她什么时候介绍的?她怎么不记得她说过有朋友要看画?

但她很快就把这个念头抛在脑后了。她满脑子都是那面墙的尺寸和光线角度,构图已经在脑海里成型了。

顾厌辞站在小区地势最高的这座别墅落地窗前,低头看着她骑着自行车的小小身影消失在路口。他手里还握着那杯她喝过的水杯,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上她留下的指纹。

他等了十七年。

不急。

楚漪开始画了。

她选了一个很克制的方案——大面积的低饱和灰蓝为底,上面用极浅的米白色和淡淡的赭石色画出层层叠叠的、像是远山又像是水波的抽象纹路。她要的是“安静但有层次”,挂在客厅里不会抢眼,但看久了会觉得耐看。

画布很大,她专门去买了新的画框和画布,在画室里腾出一整面墙来挂。年糕对新画布很感兴趣,趁她不注意的时候伸爪子挠了一下,留了个爪印,被姜念拎着后颈教训了一顿。挑眉又认命开始遮掩。

她有这样化腐朽为神奇的本领。

第一稿画到三分之一的时候,顾厌辞发来消息,问能不能来看进度。

楚漪给他发了地址,半小时后他就到了。

他站在画室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他看了一眼画室里满墙的颜料痕迹、堆满画材的桌子、趴在画架上方搁板上的胖橘猫,目光最后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

“进来吧,不用换鞋,”楚漪说,“反正地上已经够脏了。”

他走进来,把纸袋放在桌上:“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她打开一看,是一盒马卡龙和一个保温杯。她看了一眼保温杯,又看了一眼他——大夏天的带保温杯?

“那家店的马卡龙还不错,”顾厌辞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天气,“你画画累了可以吃。保温杯里是柠檬水,冰的。”

“……谢谢。”楚漪有点不自在。不是因为东西本身,而是因为这种“刚好需要”的精准感——她画了一上午,确实又渴又饿。

她把这个归结为“有钱人真的很会做人”。

顾厌辞站在画前看了很久。他不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那些笔触和色块,偶尔微微偏一下头,像是在消化什么。

“怎么样?”楚漪问。

“很好,”他说,“比我预想的还要好。”

“还没画完呢。”

“我知道。”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平静,“但已经很好了。”

楚漪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身去调颜料了。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背上、落在她调色的手上、落在她围裙上的颜料渍上——不是那种审视的、挑剔的目光,而是一种很专注的、好像在看什么珍贵东西的注视。

她忽然有点紧张。不是那种“心跳加速小鹿乱撞”的紧张,而是一种“这个人是不是在观察我”的不安。

她不喜欢被人观察。

“你要不要坐一会儿?”她头也没回地说,“画完这一层还要好久,你站着等挺无聊的。”

“好。”

顾厌辞在画室里唯一一把干净的椅子上坐下来。年糕从搁板上探出头,警惕地看了他一眼,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膝盖上不动。过了一会儿,年糕跳下来,绕着他的手腕闻了闻,然后——让楚漪目瞪口呆地——跳上了他的膝盖,团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年糕从来不亲近陌生人。

“它倒是喜欢你。”楚漪说,语气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

顾厌辞低头看着膝盖上的橘猫,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大概是楚漪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是真的、发自内心的、很轻很淡的笑。

“猫能感觉到人的情绪,”他说,“它觉得我安全。”

她手上的画笔顿了一下。

这句话说得太平静了,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句话背后有很多东西——很多他没有说出来的、被压在平静表面之下的东西。

她没有追问。她不是一个喜欢刨根问底的人。

那天顾厌辞在画室坐了一个多小时,直到年糕睡醒了伸了个懒腰跳下去,他才站起来说“不打扰了”,然后走了。

走之前他看了一眼画室窗台上的一排多肉植物,说:“你养得很好。”

楚漪“嗯”了一声,心想: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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