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把他带回了家。
但家不是一个地方,是一种需要重新学习的能力。顾厌辞不会用筷子——他在猪圈里是用手抓着吃的。他不敢睡床,总是抱着被子缩在墙角,半夜会突然惊醒,浑身发抖。他不说话,或者说他忘记了怎么跟人正常地说话。别人问他什么,他要么沉默,要么用最少的字回答。
爷爷请了心理医生。医生说这是严重的复杂性创伤后应激障碍,需要长期的陪伴和治疗,不能急,要慢慢来。
顾家请了最好的医生,给了最好的条件。顾厌辞花了三年才能正常地跟人交流,花了五年才能在床上睡一整夜不做噩梦,花了七年才学会不在看到铁链和锁的时候下意识地后退。
他没有忘记那个女孩。
那个翻过矮墙、踩进泥地、用小铲子一下一下铲开土墙的女孩。她白球鞋陷在黑泥里的样子,她手被土墙刮破时渗出的血珠,她塞进他手心里的那些钱。
他记得她说:“拿着这钱,你可以去找你妈妈。”
他没有找到妈妈。他跑了很远。远到从粤北的深山跑到了省城,又从省城跑到了芝加哥。
他在学业上展现了惊人的天赋——或者说,他用近乎偏执的努力来填补所有被偷走的时光。十六岁考上布斯商学院,二十岁以全额奖学金毕业,进入一家国际地产投资集团工作。二十四岁接手家业,从东南亚做起,一步步把生意做回了国内。扩大了商业版图。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心里始终有一个方向。
他一直在找她。
但他只知道一个名字:一一。和一个模糊的时间:十七年前,粤北某个村子。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长大后去了哪里,不知道她变成了什么样子。
他用了很多年,找了很多人,翻了很多户籍档案。终于在一年前,锁定了目标。
楚漪。二十六岁。自由画师,住在南城,靠接商业画稿和家装画定制为生。没有社交媒体的公开账号,没有作品集网站,只有一个个私人委托的口碑相传。
他找到她的那一天,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上的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照片上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站在一幅未完成的油画前,手里拿着画笔,侧脸专注。她长大了,眉眼长开了,但那个轮廓、那个微微抿嘴的习惯——他认得。
他怎么可能不认得。
那是他在猪圈里最绝望的时候,唯一一个蹲下来跟他说话的人。
楚漪不知道这些。
她的生活很简单。
大学油画系毕业后,她没有去考教师编,没有去培训机构当老师,也没有去画廊做销售——那些都是“油画专业”的常规出路,但她都不想要。她只想画画。
现实很快教她做人。毕业第一年,她接不到单子,靠给网店画装饰画为生,一幅五十块,一天画十幅,画到手抽筋。后来慢慢有了回头客,有人介绍她给新装修的家庭画定制油画——根据客厅的色调、沙发的颜色、墙面的尺寸,画一幅能融入空间的画。
这活儿不算体面,也不算稳定。但姜念喜欢。每家的装修风格不同,每幅画的要求不同,她需要去现场看、跟客户聊、感受那个空间的气场,然后再动笔。这比画一幅纯粹表达自我的作品更让她觉得踏实——她的画挂在别人的家里,成为别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她租住在南城老区一栋旧居民楼的顶楼,两室一厅,其中一间专门改成画室。房租不贵,但采光极好,下午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画布上,颜料的反光像碎玻璃一样亮。
她养了一只橘猫,叫“年糕”,是她从路边捡回来的。年糕很胖,很懒,最喜欢趴在画架上方的搁板上,尾巴垂下来,在她调色的时候一晃一晃。
她的朋友不多。大学室友林薇偶尔来找她吃饭,总是念叨她“太宅了”“该出去社交了”“再不谈恋爱就老了”。姜念笑着应,从来不往心里去。
不是抗拒恋爱。只是——
她不知道怎么说。她见过一些男生,也试着接触过。但每次走到某个节点,她就会停下来,退回去。不是害怕,也不是自卑,而是一种很清醒的认知:她和对方不在同一个方向上。
林薇说她“标准太高”。楚漪摇头,不是标准的问题,是……合适的问题。她不想为了“谈恋爱”而谈恋爱,不想为了“该结婚了”而结婚。她的生活已经很完整了——有画,有猫,有阳光,有自由。如果一个人不能让她觉得“有他更好”,那她宁愿不要。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配不上”谁。她只是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想要什么样的生活。
那些所谓“优质男性”的世界——高级餐厅、商务酒会、名牌手表、朋友圈的精致人设——离她太远了。不是她够不到,是她根本不想够。
她喜欢穿着沾满颜料的围裙在画室里待一整天,喜欢蹲在菜市场跟卖菜阿姨讨价还价,喜欢骑着自行车穿过老城区的巷子,喜欢晚上煮一锅面条就着综艺节目吃。这些东西在有些人眼里可能“不够体面”,但对她来说,这就是生活本身。
所以当林薇偶尔给她转发一些“嫁入豪门”的八卦文章,配文“你也加油”的时候,姜念只会翻个白眼,回一句:“我加什么油?我又不往那个方向开。”
她不知道的是,有人正朝着她的方向,开得很认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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