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顾厌辞没有退。
他只是换了一种方式。
订单依然通过“朋友推荐”的方式涌来,但他本人不再频繁出现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些微小到几乎不可察觉的东西——
楚漪发现画室里多了一台空气净化器。她问房东,房东说“不知道,不是我放的”。她看了看牌子,很贵的那种。
她发现楼下肠粉店的老板开始给她多加一份肉,说是“有个客人提前付了钱,说给你加料的”。
她发现每次去美术用品店买材料,老板都会说“有人帮你存了一笔预付款,你用完了直接扣就行”。
这些东西都不大。大到不能忽略,小到无法发作。每一件都可以解释为“朋友的好意”,每一件都不构成越界。
但加在一起,像一张网。柔软的、透明的、用善意编织的网。
楚漪不是没有想过直接去问陆时晏。但她知道问了会怎样——他会用那种平静的、不带任何攻击性的语气说“只是朋友之间帮忙,没有别的意思”。然后她就变成了那个“想太多”的人。
她很聪明。她知道这种“不越界的好”比任何直白的追求都更难拒绝。因为一旦你拒绝,你就成了一个不识好歹的、冷漠的、把别人的善意踩在脚下的人。
她开始觉得不舒服。
不是因为顾厌辞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恰恰相反,他什么都没做。他没有表白,没有纠缠,没有给她任何“需要明确拒绝”的理由。他只是在她的生活周围,画了一个很淡的、若有若无的圈。
而她被困在这个圈里,找不到出口。
有一次她在画室加班到深夜,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发现身上多了一条毯子。画室的门锁是密码锁——她记得自己只告诉过两个人,一个是林薇,一个是——
毯子是深灰色的,很软,上面有淡淡的雪松味道。
她认得这个味道。
她坐在椅子上,攥着那条毯子,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毯子叠好,放在门口的鞋柜上。第二天,她在画室密码锁上改了密码。
顾厌辞没有问为什么。
楚漪开始刻意拉开距离。
订单能推的就推了,推不掉的就用最职业化的方式处理——邮件沟通,快递交付,不见面,不接触。她把社交媒体上所有可能跟陆时晏有关的内容都清理了,甚至连年糕的照片都不发了——因为她不确定谁会看到。
她知道自己看起来有点“过度反应”。但她不在意。她需要边界。清晰、坚硬、不可逾越的边界。
事情在一个月后达到了临界点。
楚漪接了一个新订单,客户是南城一个做家居品牌的老板娘。她上门看现场的时候,老板娘打量了她一眼,笑着说:“你就是顾总看上的那个画家?果然年轻漂亮。”
楚漪的笑容僵了一秒。
“我是通过朋友介绍来的,”她说,“跟顾总没有关系。”
老板娘笑了笑,没有接话。但那笑容里的意思是——“我们都知道的,你不用解释。”
楚漪回到家,坐在画室里,看着那些堆满的订单、那台空气净化器、桌上那盒不知道谁送来的马卡龙,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被定义、被安排、被裹挟的累。
她拿起手机,翻到顾厌辞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一个月前她拒绝看展的那次。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四个字:
“我们谈谈。”
那边秒回:“好。什么时候?”
“明天下午。画室。”
“好。”
第二天,顾厌辞准时到了。
他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年轻一些。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楚漪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一个紧张的小动作。
楚漪没有请他坐。她站在画室中央,背对着那面挂满画稿的墙,直直地看着他。
“顾厌辞,你是不是在追我?”
开门见山。她不想绕弯子。
顾厌辞沉默了三秒。然后他说:
“是。”
楚漪深吸了一口气。
“那我要跟你说清楚——我不想跟你在一起。”
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没有委屈,只有一种清明的、不容置疑的笃定。
他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做的那些事——空气净化器、肠粉店的预付款、美术用品店的储值、那条毯子——我全都知道。你觉得自己做得很隐蔽,但其实很明显。你在用‘善意’的名义,在我的生活里画了一个圈。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因为每一件事单拿出来都‘只是朋友之间的帮忙’。但加在一起,我觉得喘不过气。”
顾厌辞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没有说。
楚漪没有给他插话的机会。
“别人都说我在肖想你。说我高攀了你。说我是靠你上位的。我知道这些不是真的——我的画是我自己画出来的,我的订单是我自己挣来的。但问题是,不管我怎么解释,在外人眼里,我出现在你身边这件事本身,就已经是一种‘高攀’。”
她顿了顿。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不是因为自卑——我从来不觉得我比你差。而是因为……我们的世界不一样。你有你的生活,我有我的。我不想进入你的世界,也不想把我的世界改造成适合你的样子。我需要的是一个跟我走在同一条路上的人,不是一个站在高处向我伸出手的人。”
她说完这些话,画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年糕在搁板上翻身的窸窣声。
顾厌辞站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久到楚漪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带着一种楚漪从未听过的、微微发颤的认真。
“哪是什么你在肖想。”
他说。
“一直都是我在肖想你呀。”
楚漪愣住了。
顾厌辞往前走了一步。他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发抖。这个在商场上永远从容不迫的人,此刻像一棵被风吹动的树,所有的叶子都在颤,但根扎得死紧。
“你问我是不是在追你——是。但你说错了。我不是‘站在高处向你伸出手’。我是站在你面前,等你低头看我一眼。”
楚漪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没听懂。
顾厌辞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压了十七年的东西,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
“你还记不记得,十七年前,你去过一个村子。”
楚漪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村子叫枫树坳。”
楚漪的手慢慢地攥紧了围裙的下摆。
“你在猪圈旁边,看到了一个被铁链锁着的孩子。”
空气凝固了。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她看着面前这个男人的脸——那深邃的眉骨、锋利的下颌、那双安静得不像话的眼睛——忽然间,所有的碎片拼合了。
那双眼睛。她认得那双眼睛。
在猪圈里,在那堆发黑的稻草上,在铁链哗啦作响的瞬间——有一双黑白分明的、像小兽一样的、带着戒备和某种她读不懂的执拗的眼睛,看着她,问她:“你叫什么?”
“你……”楚漪的声音忽然哑了。
“是我。”顾厌辞说。
“一一。”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放在她面前——就像他在画室里第一次见到年糕时做的那样。那只手干燥、修长、骨节分明,但掌心有一道浅浅的疤,是旧伤,年代久远到几乎看不清。
“你用铲子砸锁的时候,铁锈飞起来,你的手刮在墙上,”他说,“你流血了,但你没有停。你砸了五下,锁开了。你把所有的钱都给了我,让我跑。”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最后几乎是气音。
“我跑了。跑到了派出所。警察找到了我的家人。我活下来了。我读了书,有了名字,有了自己的公司——我活成了一个正常人。这一切,都是从你翻过那道矮墙开始的。”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和十七年前一样,他忍住了。
“我找了你十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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