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 7 章

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楚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

“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你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你欠我什么。”顾厌辞说,“你救了我,这是你做的事。我不想用这个来绑架你——‘我因为你才活下来的,所以你要跟我在一起’——这不对。这不是恩情,这是道德绑架。”

“我也不是分不清恩情和爱情。”

他收回手,垂在身侧,指尖还在发抖。

“我想让你喜欢我,是因为你喜欢我这个人。不是因为你觉得亏欠我,不是因为你觉得有义务回报我。所以我一直没说。我只想靠近你,对你好,让你慢慢了解我,然后——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在一起。”

他苦笑了一下。

“但你太敏锐了。你感觉到了不对,你开始后退。我慌了,但我不能逼你。所以我只能继续——用那些很小的、不起眼的方式——留在你的生活里。空气净化器、肠粉、美术用品——这些东西都不大,你不会觉得被冒犯,但你会知道,有人在想着你。”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说你不想进入我的世界。没关系。我不需要你进入我的世界。我可以进入你的世界。你喜欢的那些东西——画室、猫、菜市场、肠粉——我都可以喜欢。你觉得高档公寓跟你的生活不搭,我可以搬出来。你觉得西装革履太装,我可以穿T恤。你觉得——”

“够了。”她打断了他。

他停下来,看着她。

楚漪的眼睛红了。她咬着嘴唇,拼命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不觉得你这样……太卑微了吗?”她的声音闷闷的,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顾厌辞太优秀了,即使告诫自己不合适,她也不可能真的无动于衷。而这样的人,不适合卑微求爱。

顾厌辞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

“卑微?”他摇了摇头,“不。你不明白。一个被锁在猪圈里、连猪都不如的人,有人蹲下来帮他砸开锁,让他跑。这个人还把自己的钱都给了他。你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比这更不卑微的事?”

他看着她。

“我的命是你给的。我的一切都是从你翻过那道矮墙开始的。肖想?是我‘肖想’你——对,我就是肖想你。我肖想了你十七年。每一天,每一夜,每一个我以为自己撑不下去的时刻,我都在想你。”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

“你说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对,不一样。你的世界是光,我的世界是那个猪圈。是你把我从那个猪圈里拉出来的。现在你告诉我,我‘高攀’了——你不觉得,这对我不公平吗?”

楚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站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画室的灯光落在她的睫毛上,碎成一片细小的光。

她想起八岁那年,翻过矮墙,白球鞋陷进黑泥里。她想起那个瘦成纸片的孩子,颤抖地活动着被锁了太久的手腕。她想起他把钱攥紧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她那一眼。

她想起这些年偶尔在深夜想起的那双眼睛。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童年记忆里模糊的影子。她不知道那个影子一直在追着她跑,跑了十七年。

“我不是……”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不是觉得你高攀……我是觉得……我不想成为谁的……谁的人。我只是想画画。我只是想……”

“我知道。”顾厌辞说,“你不需要成为谁的谁。你就是楚漪,你不需要靠任何人来定义。”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那是失眠的痕迹,是十七年来反复做同一个梦留下的痕迹。

“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我不会用‘我找了你十七年’来绑架你。我告诉你这些,只是因为——你不应该在我不知道的地方,被人觉得你在‘高攀’我,你没有高攀我。从来都没有。”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是我在肖想你。从八岁开始,到现在,到我死。一直都是。”

楚漪看着他,眼泪止不住地流。

她想说很多话。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知道”,想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但这些话都太轻了,轻到接不住那十七年的重量。

最后她只说了一句。

“你……进来坐吧。”

她转过身,走到画室的角落,把那把他常坐的椅子拉出来,放在画架旁边。

顾厌辞看着她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不是苦笑,不是自嘲,是一种真正的、如释重负的笑。

他走过去,坐下来。

年糕从搁板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两圈,跳上他的膝盖,团成一团,开始打呼噜。

和往常一样。

后来的事,没有发生戏剧性的转折。

楚漪没有立刻说“好,我们在一起”。顾厌辞也没有再提那天说的话。

他只是继续出现在她的生活里——但方式变了。

他不再送那些“隐蔽”的东西了。他来画室的时候会直接敲门,带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让她先选。他不再找“路过附近”的借口,而是直接说“今天不忙,想来看看你”。他不再通过朋友介绍订单,而是坦然地跟她说:“如果你需要客户,我可以介绍。如果你不需要,我就不介绍。你自己决定。”

他把选择权交还给了她。

楚漪用了很长一段时间来消化这件事。

她坐在画室里,面对空白的画布,想了很久。她想的不再是“配不配”“合不合适”“会不会被人议论”——这些她已经不在乎了。

她想的是:这个人,跟她是不是在同一条路上。

他不是站在高处向她伸出手的人。他是从猪圈里爬起来、跑了十七年、跑到她面前的人。他没有要她“进入他的世界”,而是问她“我可以进入你的世界吗”。

他不是在改造她。他是在靠近她。

这不一样。

有一天,楚漪画了一幅新画。很小,只有A3大小。画面上是一个矮墙的豁口,豁口外面是阳光,里面是阴影。阴影里有一个模糊的、瘦小的轮廓,正在抬起头来。

她把这幅画拍下来,发给顾厌辞。

附了一句话:“这是我能找到的、我们之间最早的那个交点。”

顾厌辞回复:“我记得那道墙。我还记得你翻过来的时候,白球鞋上全是泥。”

楚漪看着这条消息,笑了。

她又发了一条:“你上次说想进入我的世界。你知道我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吗?”

“你说。”

“早上八点起床,给年糕加粮。九点开始画画,到中午。下午去菜市场买菜,跟卖菜阿姨讨价还价。晚上煮面条,看综艺。周末有时候去公园写生,有时候在家睡一整天。收入不稳定,社交很少,生活很简单。不高级,不精致,不体面。”

顾厌辞的回复来得很快。

“听起来很好。我可以睡沙发。年糕已经认识我了。菜市场讨价还价我可以学。面条我喜欢。综艺我可以看。”

楚漪盯着屏幕,鼻子酸了。

她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她发了两个字:

“来吧。”

三秒钟后,顾厌辞回了一个字:

“好。”

那天下午,顾厌辞到了画室。

他带了一束花——不是玫瑰,是一把雏菊,插在窗台上那个缺了口的陶罐里刚刚好。

年糕从他进门的那一刻就开始绕着他的脚踝转,最后跳上了他的肩膀,像一只橘色的围巾,挂在那里打呼噜。

楚漪站在画架前,看着他。

“你真的睡沙发。我家的沙发很旧了,弹簧都塌了。”

“没关系。”

“我真的每天吃面条。不是什么高级料理。”

“我喜欢面条。”

“我真的——”

“楚漪。”他打断她,语气平静,但眼底有光。

“你不用说服我。我已经在你画室的沙发上睡过了。那天你加班睡着了,我等你醒,等到了凌晨三点。年糕一直趴在我腿上,我的腿麻了,但我不敢动,怕吵醒它,也怕你醒来之后赶我走。”

楚漪愣住了。

“你那天——”

“嗯。”他承认了,“那条毯子也是我盖的。你改了密码锁之后,我进不来了。但我站在门外,听你在里面画画的声音,听了半个小时。”

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顾厌辞看着她,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和他在画室里第一次抱起年糕时的笑容一样,和他坐在那把椅子上安静看她画画时的笑容一样。

“你不用紧张,”他说,“我说了,我不会要求你做什么。你让我来,我就来。你不让我来,我就走。你让我睡沙发,我就睡沙发。你让我睡门口,我就睡门口。”

“我没让你睡门口——”

“那睡沙发。”

“不会后悔?”

“甘之如饴。”

楚漪看着他,忽然笑了。

是那种很无奈的、被打败了的、但又心甘情愿的笑。

“你这个人,”她说,“真的很会得寸进尺。”

“我不是得寸进尺,”顾厌辞认真地说,“我是——好不容易找到你,不想再弄丢了。”

画室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肠粉店的蒸汽和远处菜市场的喧闹。阳光斜照在画架上,落在那幅未完成的画上,颜料的反光像碎玻璃一样亮。

年糕在顾厌辞的肩膀上翻了个身,尾巴扫过他的后脑勺。

楚漪拿起画笔,蘸了一点颜料,在那幅A3的小画上——那道矮墙的豁口处——加了一抹暖黄色的光。

顾厌辞站在她身后,安静地看着。

和往常一样。

和以后的每一天,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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