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入春后的雨，总像落不干净。凌晨十一点，窗外还淅淅沥沥地下着小雨。书房里只开了一盏暖黄落地灯，光线斜斜落在画架前，将空气里的颜料味也映得温吞。

夏欣诣坐在画架前，背脊微弯。厚厚的黑色框架眼镜滑到鼻尖，她抬手扶了一下，指尖还沾着没洗净的群青颜料。画纸上的睡莲已经接近完成。浅紫与灰蓝交叠的水面被晕染出细碎光感，花瓣边缘留着一层极淡的暖金色，像阴雨天里快要透出的太阳。

她盯着那片光看了很久。直到电脑后台“叮”地一声响起，才回过神。

屏幕右下角不断跳出消息提醒。

【雨怜老师的新系列太绝了！】

【为什么会有人把水画得像会呼吸一样……】

【老师这次真的会去魔都插画展吗？】

【求签绘！求to签！】

夏欣诣抿了抿唇，擦了擦手，握着鼠标，把留言一条条点了赞。

屏幕冷白的光落进镜片里，让她原本如琥珀的瞳色显得有些失焦。

她其实到现在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半年前，她还坐在广告公司的格子间里，改着永远改不完的甲方需求。

“这里再年轻化一点。”

“高级感不够。”

“你画的不错，但是文艺了，我们想要更商业。”

“这个商业了，但是又太商业了。领导想要更加特别的。”

在不知道改第十几稿，甲方最后还是选择了最初的设计。她苦笑地盯着被删得只剩下底色的设计稿，忽然觉得很累。那天晚上，她回家后画了一整夜的雨。

第二天醒来。她给主管发了辞职邮件。从此正式成为职业插画师“雨怜”。

想到这里，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帆布包。洗得有些发白的布料上，印着莫奈那幅《睡莲》。帆布包久经岁月洗礼，边角都快磨破了，夏欣诣却一直没换。

鼠标往下滑时，一条最新评论突然跳了出来。

【雨怜老师的画和名字一样安静，本人肯定是个特别温柔的大帅哥吧！】

夏欣诣：“……”她沉默两秒，忍不住皱了下眉。

都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默认画这种风格的一定是男生？

她本来想直接关掉后台。

可视线停顿几秒后，还是低头敲了行字。

【我会参加明后两天的魔都插画展。欢迎大家来玩。】

发送成功后，她长长呼出一口气。

像终于完成了什么很难的决定。

这其实是“雨怜”第一次正式公开露面。以前也有平台或者自媒体的朋友邀请她参加活动，但她总会找借口推掉。

不露脸。

不采访。

不直播。

她习惯躲在“雨怜”的账号后面。好像只要隔着网络，别人就只会注意她的画，而不是她这个人。

手机铃声忽然响起，她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娜娜。

刚接通，女孩元气满满的声音就从那边炸了出来。

“欣诣姐！你不会还在画吧？”

夏欣诣下意识把画笔藏到身后，像被抓包似的轻咳一声。

“……没有。”

“你骗人，你声音一听就在画！”

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翻东西的声音。

“明天可是你第一次签售诶！你知不知道现在超多人期待！你赶紧睡觉，不然明天黑眼圈挂到下巴怎么办！”

夏欣诣被她逗得弯了弯眼。

“哪有那么夸张。”

“怎么没有！”娜娜哼哼两声，“你都不知道现在多少人猜你长什么样，还有人说你肯定是个忧郁系大帅哥。”

“……”夏欣诣沉默。

娜娜在那边笑疯了。

“不过欣诣姐，你放心啦，就算你戴口罩，气质也绝对秒杀全场！”

“别闹了。”她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

“好啦，欣诣姐，你早点休息哦，记得敷个面膜。咱们明天见～”

挂断电话后，狭小的书房又重新安静下来，雨声被窗户隔得模糊。

她靠回椅子里，低头轻轻摩挲着帆布包上的睡莲纹路，指腹擦过边角时。

碰到了一个微凉坚硬的东西，夏欣诣动作顿了顿。

从包里摸出了一支银色钢笔，笔帽上刻着极细的睡莲纹样。因为用了太多年，边缘已经有些磨损。灯光落下来时，依旧能看见浅浅的银色光泽。

她安静地看了很久，脑海里忽然闪过很多年前的夏天。

炙热的夏天，教室里都是青春期少年的燥动与荷尔蒙，天花板的风扇吱呀作响。

少女站在窗边，校服干净得像初冬的雪。那人把钢笔递给她时，耳尖是红的。

声音却故作平静。——“愿你笔下有光，前路有伴。”

太久了夏欣诣似乎已经记不清那人的模样，但依稀记得那人身上淡淡的奶香味。夏欣诣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半晌。她低下头，把钢笔重新收回包里，像藏起某种很多年都不敢碰的旧伤。

窗外的雨还没停，她却忽然觉得，明天大概不会是个好天气。

第二天下午，魔都国际艺术展馆。

场馆顶部的白炽灯亮得晃眼，人潮与音乐声混在一起，空气里漂浮着纸张、颜料与咖啡混杂的气味。

相比周围几个排队拥挤的热门画师展位，“雨怜”的位置显得有些冷清。只有零零散散几个粉丝过来交流。

娜娜站在一旁引导排队，整理物料，偷偷观察夏欣诣的表情。

“欣诣姐，你别紧张嘛。你第一次公开签售，已经很厉害了！”

夏欣诣戴着白色口罩，只露出一双清淡安静的琥珀色眸子。

她点头，继续低下头在画册上签名。“我没紧张。”

只是握笔的指节有点发白，她生怕给粉丝留下坏印象，积极地满足粉丝的to签要求。几乎每个人来排队的人，哪怕没有购买她的作品，都能和她聊个几分钟，就好像是48系的艺人一样。

其实她已经很满足了。至少真的有人因为喜欢她的画，专程来到这里。

“雨怜老师，我特别喜欢《雨停之前》那张！”面前的小姑娘激动得脸通红。

“我失恋那段时间，天天靠它睡觉……”

夏欣诣怔了一下。

耳根有些发热，她不太习惯被人这样直白表达喜欢。

只能低头轻声问：“那现在可要每天都好梦哦，写什么to签？”

“就写……希望我以后也能遇见自己的光！”

她握着钢笔，安静写下那句话。字迹清瘦漂亮，字如其人。

签完后，女孩忽然“啊”了一声，“雨怜老师是练过瘦金体吗？好漂亮啊！”旁边展台排队的人、路过的人，都被女孩的声音吸引了过来，侧头好奇打量这个带着白色口罩的女生到底有什么？身后排队的零散几个粉丝也挤了上来，想要看看。

本就不擅长社交有些I的夏欣诣一下子愣住，竟不知如何接话。

眼看着场面有些尴尬，娜娜立刻发挥E人能力“感谢您支持雨怜老师和对老师的欣赏哦。”说罢，立刻那幅作品拿起，恭敬地示意女生离开。

“不好意思！”那女生不小心碰到桌角，那支签字的银色钢笔滚落下来。

啪嗒。一路滚过地面，最后停在一双黑色短皮靴旁边。

夏欣诣正想离开被众人环绕的压迫感，趁此机会站起离开，捡笔。

不料，一道纤长的身影正弯腰捡起钢笔。

是那双短靴的主人，女人留着长卷发，穿着深色衬衫，肩线利落，腕骨清晰，低头时侧脸线条被灯光勾出冷白轮廓。

即便只大概看到轮廓，都能从数米外，感受到她的干净、克制、冷淡。

就像很多年前，夏欣诣走过教学楼长廊时看着的扎着马尾辫的那人一样。

女人下意识抬头，人群与灯光交错间，她的动作很轻。

像怕碰坏什么珍贵的东西。

然后，夏欣诣与那双凤眼对视，时间忽然安静了一秒。

夏欣诣指尖瞬间僵冷。耳边的人声、音乐声、快门声像被拉远。

她甚至忘了呼吸，扎着马尾辫的那人与眼前的卷发女人面容竟然重合，是她高中毕业8年后未在见过的人——唐泽。没错是她，左眼角旁的那颗泪痣，不会认错的，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

唐泽低头看了看钢笔上的睡莲刻纹，似乎怔了一瞬。

随后抬眸，视线落在夏欣诣脸上，隔着口罩与镜片。两人的视线不知道停留了几秒。

夏欣诣望着那双凤眼，就像隔着十八岁时的那个雨天，永远都看不出那人的眼神里到底藏着什么。

“小姐，你的笔。”声音比记忆里低了一些，也更沉静。与过去的奶香味不同，眼前人喷了香奈儿蔚蓝的木质调香，成熟、内敛而高级，也更有攻击性。

夏欣诣喉咙发紧，心跳突然重得发疼，是因为带着口罩，所以唐泽认不出我吗？

她几乎要脱口而出那句：“你是唐泽吗？”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下一秒，娜娜忽然从后面跑过来。

“欣诣姐！K社的人来了，说想聊复制画授权！”

夏欣诣猛地回神，几乎是狼狈地移开视线，她不敢再与那双凌厉的凤眼对视。她怕十八岁时那个落荒而逃的自己，会重蹈覆辙。

“……好。”她不敢再看唐泽，只能低头接过钢笔。

指尖碰到对方手心的一瞬间，冰凉，像很多年前那场没下完的雨。

“谢谢。”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再抬头时，唐泽已经被人流带着往前走去，只留下一个模糊背影。

挺拔、安静。

像她这些年来，无数次梦见过的样子，第一次那么近，又那么远。

夏欣诣突然有种想要流泪的冲动，心里下起了一场心酸的春雨。

夏欣诣回到展位后，第一件事就是摘下口罩。

“娜娜。”她声音有些发紧,“刚刚那个穿黑衬衫的人……还在吗？”

娜娜愣了下，回头张望。“哪个？”

“就……很高的女生，帮我捡钢笔的…”

“哦，好像已经走啦。”

空气忽然安静,夏欣诣怔怔坐着，掌心那支银色钢笔还残留着一点陌生温度。

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从来没有真正散去。

她直到这一刻才发现，原来八年的时间，根本不够忘记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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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