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半，展馆广播开始循环播放闭馆提醒。

原本嘈杂的人潮逐渐散去，灯光却依旧明亮，照得整个展厅有种盛宴散场后的空荡感。

夏欣诣好不容易应付完出版社的人，I人一天的电量已经消耗完毕，站在展位后，低头拆着画框固定夹。

娜娜蹲在地上整理包装袋，一边清点剩余物料，一边嘴里念念有词。

“亚克力立牌剩七个……徽章剩十二个……哇，欣诣姐，我们今天真的卖得不错诶！”

夏欣诣“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她其实没太听进去。

掌心那支银色钢笔被她无意识地握着，指腹一点点摩挲过笔帽上的睡莲刻纹。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还是下午那双凤眼。比记忆里更深，也更冷静。

不像十八岁时那样干净真诚了，像被岁月沉淀过的一汪墨色湖水。

……真的是唐泽吗？她有些不敢确认。

毕竟已经过去八年。

八年足够让很多人变得面目全非。

“欣诣姐？”娜娜忽然叫她。

“啊？”

“你胶带拿反啦。”

夏欣诣低头，才发现自己把包装胶缠到了自己手腕上。

“……”

她耳根微微发热，低声道：“抱歉。”

娜娜眯起眼睛，“你今天绝对有情况。”

“没有。”

“骗人。”娜娜哼了一声，“你从下午开始就魂不守舍。”

夏欣诣刚想说话。

一道高挑身影忽然停在展位前。

“还营业吗？”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点散漫的笑意。

两人同时抬头，站在灯光下的是个极惹眼的年轻男人。金发，耳骨戴着银色耳钉。

黑色机车夹克松垮挂在肩上，里面是一件设计感极强的灰色背心，锁骨和手臂肌肉线条都明晃晃露着。

和整个插画展里那些棉麻衬衫、帆布包、文艺气十足的人群格格不入。

就像巴黎时装周的时尚杂志男模误入了书呆子的世界。

娜娜眼睛瞬间亮了，职业病似的露出营业笑容。“您好您好，还可以看看哦！”

金发男生扫了一眼已经被收拾一空的展位，“我要买画。”

“啊……”娜娜有点尴尬，“不好意思，我们的作品已经开始打包啦，货拉拉师傅也快到了。”

“那就拆开。”他说得理所当然，似乎根本不在意这会给别人造成多大的麻烦。

夏欣诣终于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安静注视对方。

男生也低头看她，那双浅色瞳孔带着一种很直接的审视感，他像在研究什么有趣东西。

“我今天必须买到。”他说，“而且要雨怜亲签。”

娜娜：“……”

好狂。

夏欣诣倒没生气，只是轻声问：“你喜欢哪一幅？或者哪个系列？”

男生明显顿了一下。

“……”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莲花的就行。”

夏欣诣：“？”

娜娜差点笑出声，这人明显根本没认真看过雨怜的作品嘛。

夏欣诣低头翻了翻箱子里的作品，最后挑出一张A5大小的复制画。

浅灰雨幕中，一池睡莲漂浮在水面，名字叫《雨后》，画面整体偏暗，偏沉闷。

夏欣诣怀疑他是捣乱的，试探地问道“这张可以吗？”

男生低头看了眼，脱口而出“行。”

“需要写to签对吗？”

金发男吹了吹自己的刘海，点点头。

“内容呢？”

男生又卡住了，他皱着眉思考半天，最后很不自然地开口：

“……祝ZZ，百战百胜，大杀四方。”

空气安静一秒，娜娜没忍住，“噗——”

夏欣诣也没忍住，眼尾轻轻弯了一下。

她笑起来的时候很淡，像水面轻轻晃开的光。

“是送给很重要的人吗？”

男生耳根莫名红了点。

“……算吧。”

“那她应该很厉害。”

“嗯。”他低头咳了声，“凶得很。”

夏欣诣低头签字。

钢笔划过纸面时，她忽然觉得这个看起来张扬轻浮的男生，其实有点可爱，像只故意炸毛的大型犬。

签完后，男生接过画，却没立刻走。

反而低头看了她一会儿。

“能加个微信吗？”

空气再次安静，娜娜猛地睁大眼。

卧槽？！展会搭讪？！

夏欣诣明显也愣住了。

“我……一般不加微信”她下意识扶了下眼镜，“是有什么事吗？”

“以后买画方便。”他说得一本正经，但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根本藏不住。

夏欣诣迟疑着，男生立刻换上狗狗眼神，可怜巴巴地说道“我朋友真的很喜欢雨怜老师，拜托您了！我绝对不会骚扰您！”

夏欣诣还是打开了二维码。男生扫完微信，嘴角扬了扬。“谢了。”

转身离开时，他忽然又回头。“对了。你本人比画有意思。”

说完就走了。

娜娜当场震惊。

“我靠！！！欣诣姐！！！这是搭讪吧？！绝对是搭讪吧！！！”

夏欣诣耳根发热，“别乱说。”

可她低头看向手机里新出现的联系人时，还是微微怔了一下。

头像是个金发少年仰头迎风的侧脸，张扬得刺眼。

等货拉拉师傅装完货，已经接近晚上九点。

娜娜累得瘫在副驾驶。

“终于结束了——”

“欣诣姐！今晚必须庆功！”

于是两人顺路买了香槟和炸鸡，回了夏欣诣的小公寓。

屋子不大，却收拾得很干净。

墙边摆满画框和颜料，客厅角落还有一盏暖黄色落地灯，像她本人一样安静。

娜娜盘腿坐在地毯上，兴奋地开始算今天营业额。

“复制画一共卖了五十八幅！”

“均价两百左右诶！”

“欣诣姐！我们赚翻了！”

夏欣诣被她逗笑。

举起香槟轻轻碰了碰她的杯子。

“辛苦了。”

酒精慢慢让人放松下来。

娜娜忽然撑着下巴凑近。

“所以——”

“那个金发帅哥后来有找你聊天吗？”

夏欣诣一愣，这才想起来。她低头点开微信，对方昵称很简单。

【Q】

朋友圈却完全不像普通人，大量时尚大片、品牌宣传、杂志拍摄。

银发、金发、耳钉、纹身贴，镜头里的少年张扬得近乎锋利。

和她完全不是一个世界。

夏欣诣原本只是随意翻看，可某张侧脸照忽然让她动作顿住。

——有一点像唐泽。

准确地说，是眉眼。

但唐泽的气质更冷、更克制。

而这个男生像燃烧着的火。

她怔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荒谬。

怎么会想到唐泽，酒意渐渐上头。

娜娜已经困得东倒西歪“欣诣姐……我今晚不回学校了……”

“嗯。”

“客卧有新的被子。”

没过多久，娜娜就到客卧睡熟了，开始打鼾。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又开始下雨，夏欣诣却毫无睡意。

她靠坐在沙发里，抱着膝盖，低头盯着掌心那支银色钢笔。

很久后，她终于还是打开电脑，在搜索栏里输入两个字。

——唐泽。

页面跳转。

商事律师。

法律论坛。

行业采访。

还有一张西装照。

照片里的女人穿着深色西装，长发及肩，眉眼清冷，正在会议桌前翻阅文件。

成熟、冷静、锋利。

和高中时相比，轮廓更深了，却还是那双摄人心魄的凤眼。

夏欣诣呼吸轻轻一滞，原来真的是她。

思绪忽然被拖回很多年前。

—

盛夏午后，教室风扇吱呀转动。夏欣诣低头在草稿本上偷偷画漫画。同桌高铮忽然把她本子抽走。

“又在画这些没用的东西？”旁边几个男生凑过来看，顿时笑成一团。

“夏欣诣以后不会真想靠画画吃饭吧？”

“笑死，她数学才考几分？”

“艺术生呗，文化课废物专属。”

哄笑声越来越大，夏欣诣低着头，耳根烧得发疼。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别人不太一样。班里女生会讨论哪个男生帅。

体育生、校草、学霸，可她从来没兴趣。

她喜欢看的，

是女生笑起来时垂落的睫毛。

是雨天被风吹乱的长发。

是少女手腕上的光。

于是她偷偷把这些心思全画进漫画里，又拼命藏起来。

因为她害怕，害怕被当成异类。

就在这时，一道冷淡的声音忽然响起。

“你自己数学都考不过她。”全班安静下来看戏。唐泽抱着作业本站在门口，目光很淡地看着高铮。“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她厉害？”

没人敢接话，唐泽走过来，从高铮手上把草稿本放回夏欣诣桌上。

随后淡淡补了一句：“画画也是一种才华。没必要被轻视。”

阳光从窗外落进来，照在她干净的校服肩线。

那一瞬间，夏欣诣第一次觉得，原来真的有人像光一样站在自己这边。

凌晨一点。

夏欣诣仍旧睡不着。

娜娜已经在客房睡得昏天黑地。

她起身去冰箱重新开了瓶香槟。

气泡在玻璃杯里缓慢上浮。

手机却忽然震了一下。

是一条新的好友申请。

头像是莫奈的《睡莲》。

验证消息只有一句：

【雨怜老师，你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