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雨轩内,谢香兰正忧心忡忡地坐在榻上,身旁是同样面色凝重的谢若兰与满脸心不在焉的谢玉兰,三人聚在一起,是为等待前院传回的消息。
一刻钟后,忽听院外传来一阵响动,片刻之后,就见一名仆妇带着谢安松走进了屋内。谢香兰见状,忙站起了身,三两步来到幼弟面前,急切开口问道:“松儿,你可见到那个人了,他长什么模样?我交代你的那些话,你可都一一问他了,他是怎么回答你的?”
“那是个又老又丑的大胖子,”谢安松才说了一句,便猛然挣脱了身旁仆妇的手,又用力蹬掉脚上两只鞋,随即纵身跃上了谢香兰的床铺,还在上头肆无忌惮地打了两个滚。
谢香兰自昨夜听说有号称舅舅的人上门起,心中便始终焦郁不安,只因她从前便听娘说过,她的确有个大舅舅。
大舅舅比娘年长许多,在娘年幼时便离了家,十几年来杳无音讯,娘从前对着她长吁短叹过许多次,说这个大舅舅也许是孤零零地死在了外头。谢香兰从前只将此事当个故事听,可如今真冒出个自称大舅舅的人,却叫她上来便信了三分,又听大哥哥说她与若兰已是大姑娘,不便面见身份不明的外男,便由他带着松儿同对方见一见。
谢香兰因此忐忑又希冀,一早便让人将松儿带到了面前,向他说了无数外祖家的旧事,希望以此核验对方的身份,之后心绪不宁地等了许久,不想却等到松儿这般无礼的回答,气得她当即箭步冲上前去,揪起他的衣领,又在他的臀上重重打了几下:“谢安松,你会不会好好说话!”
“五弟,你好好说,将方才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全都细细说一遍,别惹二姐姐生气。”谢若兰也上前劝道。
“我只记得二姐说的那些事,那个大胖子全知道,”谢安松躲到仆妇身后,用一手捂紧了屁股,另一只手则从怀中掏出了两枚金光闪闪的大金元宝,报复似的递到谢香兰面前炫耀,“这是大胖子给我的,你们都没有……”
然而谢安松还没将那两枚金元宝捂热,便被谢香兰毫不留情地一把夺了去,只听她怒道:“谢安松,家里是缺你吃的还是缺你穿的了?舅舅好不容易才回了家,人都还没安顿下来,便急着来寻我们,你竟还好意思要他的钱,你眼皮子怎么这么浅呢?”
谢香兰连珠炮似的质问,顿时将谢安松骂得一动也不敢动,他呆呆地望着空空如也的掌心,怔愣片刻后,竟哇的一声大哭了起来,那哭声便如大江奔涌般滔滔不绝,像是想将这房顶给掀翻。
见眼前乱作一团,连四姐哄劝也不管用,谢玉兰在旁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悄悄寻了那束手无策的仆妇,让她先将五弟带走,待到房中重新静下来,她才轻声劝道:“五弟弟毕竟只是个孩子,说不清楚也是情有可原,两位姐姐还是等等大哥哥罢。”
又过半个时辰,几人总算等到谢安怀,一见他掀帘入内,谢香兰便再次起身迎上了前去,急急开口道:“大哥,那个人可是我大舅舅?”
“我已仔细问过,对方能将你告诉我的往事细细说出来,虽无户籍佐证,但若非本家亲近之人,大概也无从得知这些内宅私密之事,”谢安怀缓步到榻前的绣墩上坐了,开口道,“我方才来前去问过三婶,她也知道二婶有一失散多年的长兄,且姓名与那人的自称也能对上,就叫作张广。”
谢香兰还未听完他的话,眼中便已沁出了泪花,口中还喃喃自语道:“不会错的,那就是大舅舅……”
谢安怀安抚地望向二房姐妹几人,随后继续说道:“等一个合适的日子,我会带张伯父与二婶相见,青蓝也已派了扬州的管事去查他的底细。张伯父只身一人在外漂泊多年,一直不曾娶妻生子,如今很想与你们多亲近。我安排了他这些日子暂住在家中,等他在外头寻到了合适的宅子,我再派人帮他搬出去,你们看这样可好?”
谢若兰听得十分动容,也举起了帕子拭泪:“这是极好的,多谢大哥哥费心照顾舅舅。”
“对了,还有这个。”谢安怀自袖中取出几张地契,分别递给三人,“这是张伯父给你们姐妹几人的见面礼,都是苏州的好地段,我已替你们拒绝过,但他还是执意要给。到底是一番心意,你们便暂且收下吧。”
谢香兰极不愿收,但她见不到张广的面,自然也无从推拒。而谢玉兰却是虚虚拈着那地契的一角,犹豫道:“我并非母亲所出,连我也有吗?”
“有,连大姐也有。”谢安怀道,“张伯父说他从前在扬州开牙行,二十年来攒下了不少积蓄,这些东西于他而言,还算不得什么,叫你们安心收着。”
娘曾经说过,大舅舅从前是独自一人走的,离家时只带了十两银子,那时又逢乱世,谢香兰不敢想一个人究竟要吃多少苦,才能凭自己攒下这样一份家业。她攥紧了手中地契,尽力忍住眼中的泪,抬眼望向谢安怀,凄声道:“大哥,还请你再往前院去一趟,替我们向舅舅道句谢。再帮我转告舅舅,待日后寻得合宜时机,我定要亲自与他相见,还有我出嫁那日,也请他务必前来。”
*
开春以后,茶庄上下皆是一片忙碌,可即便如此,谢安怀依然没有食言,趁上京前亲身带着张广去了城外的田庄,与张氏见了一面。
两人的确是多年未见的亲兄妹,张氏那日落下的眼泪足以淹没金山寺,而张广的身份也就此过了明路,于是他便在谢家安安稳稳住了下来。
只是自从谢安怀回京以后,便再没有人提起张广要在外头置宅子的事,谢青蓝是无心理会这样的小事,而谢香兰则是有心想将舅舅留在家中多住几日,也未曾出言提醒。
张广在谢家的日子过得优哉游哉,虽是寓居旁人家中,不能找太多人伺候,但他如今本就是有心无力,只要白日里能出门,在杭州城内到处闲逛畅游,夜里再在自己院中吃些好酒好菜,便很让他满足。
不过说到底,张广如今的日子能这样惬意,还是多亏了谢家的荫庇,只要藏进这宅子里,就能将从前那些上天入地抓捕他的官差甩脱,再不用像以前那般提心吊胆,便是日子过得素净些,又有何妨呢?
而梁渊却没想到,他都已搬来了杭州,竟还能见到从前在扬州时的旧人,即便那时与对方的交集不多,但他还是一眼将对方认了出来。
在谢家找到苏芸娘后,梁渊便开始在杭州务色铺面,并在前些日子买下了一间离谢家不远、带铺面的小院,今日便要带着小学徒搬到外头去住。
自从那日与苏芸娘相认后,梁渊只与她见过几面,大多是他在她外出的必经之路上守着,可苏芸娘平日深居简出,偶尔出门也只为买些书籍笔墨,来去一向匆匆,除过被她托付了一桩活计,梁渊还没能与她坐下好好说上一次话。
今日终于碰上个好由头,能请苏芸娘到家中吃一次乔迁酒,梁渊趁日落前请谢家的小厮帮着搬完了行李,正要往后院去接苏芸娘时,便在外头撞见了张广。
但梁渊的目光并未在张广身上多停留,只与其擦身而过后,便快步绕到了谢家后院。一转眼,就见苏芸娘一身石绿色衣裙,婷婷立在后门之外,仿佛已在此等了他多时。
苏芸娘此时的模样,梁渊在梦里见过许多次,他不觉慢下步子,缓缓来到苏芸娘面前,张开口,却有些语塞,并非不善言辞,只是想说的太多,千言万语一齐涌上心头,才不知该先说哪句:“你、你来了。”
“嗯,”苏芸娘回过神,眉目清亮,全无梁渊眉宇间的缱绻与忍耐,神色很是坦荡,“你来了?那我们就走吧,还不知你的新居在哪。”
“我带你过去。”
走了半刻钟,两人便到了那处铺子。梁渊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成日与花鸟鱼虫、祥云瑞兽等图样打交道,按说理应善于营缮,可这铺子却只外头看着规整,里头则是空空荡荡,全无人气。
苏芸娘见此,随口道:“你开门迎客,不该摆出些木样子给旁人看看?”
“放的杂物太多,会妨碍做活。”梁渊道,“况且,我也想等以后请你来修葺装点。”
“请我?那你打算给我多少工钱?”苏芸娘笑道,“梁渊,你莫要再说笑了,我如今已过惯了逍遥日子,只会教书,不会做活,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梁渊默了默,无谓道:“那便等日后再慢慢添置吧。”
小学徒很有眼力劲,在师父带着念念不忘的心上人回来以前便已备好了饭菜,还都是苏芸娘从前爱吃的。
以前在瘦马家时,梁渊只是个下人,而苏芸娘则是众星捧月的姑娘,有一回她看不过他只能躲在墙角捡众人吃剩的残羹冷炙果腹,便特意去求了妈妈,让梁渊与众人同桌用饭,为此还吃了妈妈的一顿排揎。
然而到最后,梁渊还是没能上桌吃饭。反倒是苏芸娘,之后日日带着自己的好饭菜来寻梁渊,正因如此,自从那日到梁渊后来离开扬州,二人便都是凑在一处吃饭。
苏芸娘身形瘦削,吃得却不少,且极其挑嘴,只喜欢吃肉。而她从前带去与梁渊同享的饭菜总有定数,因此梁渊便是从吃众人的剩菜,变成了吃苏芸娘一人的剩菜,这也使他牢牢记住了苏芸娘的喜好,便是到了今日,桌上再不缺肉,他也只挟盘中的菜叶吃。
苏芸娘自然看出来了,但她却未说什么,只拣了些近来的琐事,与梁渊不温不火地聊着。梁渊的日子比起她则乏味许多,唯一值得提起的,也只有今日撞见张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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