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第 107 章

梁渊为苏芸娘一面为苏芸娘斟茶,一面开口道:“我今日在谢家见到了张广。”

二人从前寄身的瘦马院子是个小户,只养了苏芸娘独个姑娘与梁渊一名下人,梁渊要赎身离开,家中的粗活重活也没了人做,妈妈又不舍得再花钱买个人来,幸好那时世道乱,扬州城中有许多讨生计的无家可归之人,她便上码头去精挑细选了个年轻的杂役回来。

那名杂役便是张广。张广那时虽年轻,但也比十来岁的梁渊大上不少,且他虽混迹于码头,却和那些面黄肌瘦的脚夫大不相同,生就了一副平头整脸的讨喜模样,倒像是哪家的落难公子。

只是梁渊自那以后没多久便离开了扬州,全不知后头发生的事,因此当他见苏芸娘一听张广二字就倏然变了神色时,也顿时提起了心,并沉声问道:“怎么了?”

苏芸娘摇了摇头,蹙眉凝重道:“我以为他早就死了。”

梁渊离开扬州时,苏芸娘已成了名满扬州的瘦马,只是他走后没多久,她便遇上了游历至此的端华太子。

其实苏芸娘那时早已厌倦了迎来送往、身不由己的日子,她那时对龙章凤姿的太子殿下倾心是真,可更多则是借对方的势,迫使妈妈同意自己赎身。即便恢复良籍后,苏芸娘也没有立刻离开扬州,而是在高邮湖边开起了端华太子留下的书斋,而妈妈失去了她这颗摇钱树,自然也要务色调教新的姑娘。

只是瘦马院中从前只苏芸娘一人,但自从她离开后,却陆陆续续添了十几名姑娘。许是妈妈借着她赚了许多银子,便想继续靠卖姑娘发大财,苏芸娘虽不忍见那些人也如她一般,从小便要学着向男人卖笑,可那时全城蓄养瘦马成风,她一人之力便如螳臂当车,只能借书斋之名,收留那些可怜女子。

然而妈妈的期望注定落空,只因没过多久,当今皇帝带领的兖军便大举攻入了扬州城,他们并未纵容兵卒烧杀抢掠,颁布下的第一道军令,便是封禁城中所有秦楼楚馆、瓦舍勾栏,并有专人为那些被蓄养的女子各自寻了营生,还使她们出面指认拐卖良民的牙婆老鸨,以对那些人施加严惩、以儆效尤。

在兖军上门抓人前,妈妈便带着银子居家逃亡了别处,只在上船前一晚,冒险来见了苏芸娘一面。而她也是那时才知道,妈妈后来养在家中的那些姑娘,全不是她们自愿卖身,而是从乡野村镇或流民之中掳来抢来的。

妈妈走前告诉苏芸娘,她自知对不住那些姑娘,又知道她的书斋常年庇护那些无处容身的女子,所以才会求上门来,请苏芸娘将那些姑娘接走,为她们寻个好出路。而当苏芸娘第二日前往瘦马院时,却见家中已人去楼空,既不见那十几名姑娘,也不见杂役张广的影子。

苏芸娘也想过,也许她们只是四散奔逃、各奔东西,已经在别处过上了好日子,但她到底还是没有放弃寻找,一直在四处打听那些姑娘的下落。而令苏芸娘没想到的是,她最后竟是在城郊一处装作庵堂的私窠子里找到了她们。

当时那些姑娘都被剃光了头发,身上俱是瘦骨嶙峋、伤痕遍体,其中还有七八个害了病,被官兵上门查抄时,她们全都瑟瑟发抖地缩在了狭小腥臭的寮房之内,那场面令苏芸娘从不忍再回想。

苏芸娘将那些姑娘接到书斋后,便从她们口中得知,当年妈妈听到风声后急着逃跑,只留了她们与张广在家中。她们本已说好,等兖军进城后,她们便不再追究妈妈的恶行,若是附近村镇的便回乡去,若是已找不见家人的,便在一起寻份差事,却不料张广竟在那夜的饭食之中下了迷药,将她们迷晕后掳到了山中的庵堂,之后便是强迫她们接客。其间也有人试过逃跑,却因终日吃不饱饭而身子孱弱,没跑多远便被张广抓了回来,还被活活打死在了她们面前。

张广当时害死的并不止那一个姑娘,他的罪行早足以千刀万剐,可他却如先前的妈妈一般,在官兵找上山前便逃了出去。到他与苏芸娘二人再见时,便是张广改头换面,不仅在扬州城中开起了一间牙行,还以党附旧朝、窝藏暗娼为由,随同官兵前往她的书斋中搜查。

那时的苏芸娘已无所倚仗,却还养着数名体弱的姑娘,加之魏弘称帝,她又的确与端华太子有旧,实在禁不起那一次次的袭扰,无奈之下只好草草安顿了那些姑娘,自己则远走北上,辗转数年后才在京城落脚,直到去岁被谢青蓝重金礼聘,才再次回到南方。

“我原以为这样的人,纵使不被天打雷劈,也该重病缠身,或是遭到现世报应,不想他竟还活在这世上。如今看来,却是他作恶太多,连阎王都嫌脏臭,不愿收下他。”苏芸娘忆起昔日重重,不觉便咬牙切齿起来。

听完苏芸娘所说,梁渊亦是眼眸深沉:“别处的祸害,到谢家竟成了座上宾。”

“这家的家主不是蠢的,必定是张广使了诡计蒙蔽。”苏芸娘在谢家一年,也算知道谢青蓝的性子,当即便凝眉道,“等我回去便将此事说给她听。”

“这样的腌臜事,还是我去说吧。”梁渊垂目道。

若要将张广从前做下的恶事说明白,必然会牵出苏芸娘的过往,倘若叫谢家家主知道向来受人尊敬的女先生,从前却是个扬州瘦马,必将惹出许多麻烦,还会给苏芸娘惹来非议,不如就由他去说。

苏芸娘闻言,却是神色一顿,随后直勾勾望向梁渊,冷声道:“梁渊,难道你觉得从前做过瘦马是我的错吗?”

“不是,我……”没有人比梁渊更清楚苏芸娘从小到大所经历的辛劳苦楚,他绝不可能认为她的过往见不得人,只是怕她受流言蜚语所害。

“不是就好,我知道你不那样庸俗的人,谢家家主也不是那样的人。”苏芸娘忽然莞尔一笑,方才那冷锐的模样转眼荡然无存。

可是梁渊见此,非但没有松懈,心下反而更沉了几分。他无意刺探苏芸娘的过往,只想从今以后再不被她丢下,可那件事却也如附骨之疽,时刻提醒着他们曾经离散的那段年月。他不该问,可终究还是艰难地开了口:“那谢家家主,可是你与太子的孩子?”

*

裴纯钧的人虽已回了宁波,却时常有问好的起居信送回,若谢青蓝写了回信送去,他便隔半月再寄一回,若是谢青蓝忙得无暇料理私事,或是有心晾一晾他,他便只隔七八日就再送信来,意为催促。

今日与信同来的,另有一篓装在竹筐中的各色贝壳,竹筐外用细细的竹条严实裹着,这一路送来,倒是半点也没磕碰磨损,仍各有各的形状。除此以外还有株小臂长的橙黄珊瑚,此色鲜见,十分好看,谢青蓝当下便让碧绡将其插进白瓷瓶后摆在了案头,一抬头便能看见。

做完这事,谢青蓝才开始读信。裴纯钧的信中从没有什么肉麻的酸话,也一向不提日常在军中的事务,便是叫他的信纸被最苛刻的御史拾去,也难挑出错失来。

他在信中写道,闲时拾得蚌壳一篓,若用棉绳穿起挂在床前或是檐下,起风时便会碰撞出清脆之声。珊瑚是偶然遇上,可制成首饰或摆在屋中陈设,只要能时常见到,便不枉海树常喝咸水、辛苦一遭。近日渔人日观天象,见天边有乱丝云,唯恐海上将有异象,因此便连渔村懒汉也出门撒网,日日热闹。

裴纯钧近来时常亲自随水师出海练兵,若是连他也认定海上有异象,则沿海多半不会平静。而来自福建、广东的运茶船北上时,却都要经由宁波一带的近海海路,若天象有异,则水运也势必收到影响。

许是之前推广乌龙茶制法之举起了效用,杭州及周边州府向沁芳订购乌龙茶的商户越发多,而本地所产的龙井、云雾不宜制成乌龙茶,是以那些定单便都发往了闽广的茶园,其中还有几家北方茶商定下了几千两银子的明前乌龙,想将其售往北方大赚一笔。

仔细算算日子,这批乌龙茶大抵今明两日就会装船送往杭州,约莫十日后途经宁波近海,若是时间不赶巧,或是那风浪再大些,便会正巧与这支船队撞上。左右离交货还剩一月有余,谢青蓝想了想,还是提笔给林掌柜写了封信,让他找些熟手估算天时,倘若算出路途中的天气不好,令船队晚几日启程也无妨。

等到谢青蓝处置完公事后,窗外的天色已全暗了,她坐在屋中,还可隐隐听见几道院墙之外传来的沿街更鼓声,可是即便如此,她还是在前院多留了半刻钟,老老实实给裴纯钧写了封冗长的回信,以表对他来信提醒的谢意。

待到诸事了结,谢青蓝自书案后站起身,缓缓舒展了腰肢,随后便带着碧绡回了后院,只等今夜好好睡上一觉,谁知刚行至倚澜院前,便迎面撞上了提着灯笼、步履匆匆的寒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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