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来人正是苏良,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小随从。

苏良明明记得他在岛上昏迷前挨了蛇咬,可在卫署醒来以后,那伤口竟全不见了,仿佛中毒那事是他的幻觉。不过这样也好,既然毒已解了,即便身子还虚着,也不妨碍他带着小随从加入民壮之列。

即便苏良曾见过何家满门血流成河,其惨烈也不及如今定海城的十分之一,在尸横遍地、疫病丛生的地界到处穿行,纵是他也觉得目不忍视。苏良甚至在想,若是他当初不曾执意留在海上,而是跟着茶船回了定海,提前将飓风来临之事广而告之,使众人提前上高处躲避,是否就不会酿成今日惨状。

奔忙之余,苏良也能在街头巷尾,不时听见百姓对谢青蓝的议论。

因着从前的经历,苏良最厌恶富人,尤其是那等自恃家产丰厚,便自以为是、肆意摆布他人的为富不仁之人。平心而论,其实谢青蓝并非那样的恶人,他在杭州时曾见过多次,她对茶庄内的其他伙计总是和颜悦色,唯独对他一人不假辞色。

苏良那时觉得,这只是谢青蓝操纵人心的把戏,她要靠这些人为她卖命挣银子,才不得不装模作样,因此对她的成见极深,只觉谢青蓝实在是个奸诈小人。而直到如今亲眼见过她在定海城中的所作所为,他才不得不承认,谢青蓝也许没他想的那么坏。

苏良从小随从口中听闻,谢青蓝在大灾来临以前,便将自家伙计全送出了定海,而她那时大可一起离开,最后却偏偏留了下来。苏良那时还在想,没人知道风雨会酿成一场内涝,许是谢青蓝想留下向众人卖弄善心,却不想真的走不了了。

按说若是谢青蓝想卖弄,那从她指缝中溜出来的银子,便可使那些平头百姓顶礼膜拜了。事实也的确如此,在苏良醒来那日,谢家的物资便已送到了定海城各处。到这时,谢青蓝便可顺理成章地出面接受百姓的朝拜,她是大家闺秀、是富商巨贾,如今却肯赏脸与平民待在一处,还愿广施恩泽,实在是个造势的大好时机。

然而面对众人的感激,谢青蓝却似乎极不适应,当她在各处为赈灾之事奔忙行走时,若遇上对她感恩戴德的百姓,她则往往是强笑推脱,或是寻机遁走,极少正面相迎。

苏良从未特意花工夫揣摩谢青蓝,此时却能读懂她的心思,并不由自主对她改观。因而此时见谢青蓝迟缓混沌、急于离开的模样,他才会出言提醒。

近来的事务太多,谢青蓝的确全然忘了茶船这回事。可定海港避风港内的船只都已全部被飓风毁坏,那停在岛上的茶船却直面了海上的狂风巨浪,又如何还能保全?

苏良也只是好意提醒,此刻见谢青蓝满脸犹豫,且不像在考虑要不要去,而只是在想一个不去的理由,他于是当下便收了声,不再指手画脚。

倒是一旁的碧绡,闻听苏良此言后,对谢青蓝提议道:“姑娘,要不我们还是出海去看看吧。不论那船如今是好是坏,到底也曾为茶庄效了那么多年力,若是坏了,我们也该将它拖回来好好安置的。”

碧绡说出这话,并不是为了船,只是为了姑娘。她与姑娘自幼一起长大,一眼便能看出姑娘心绪不佳,此刻隐而不发的模样,便与老爷过世那时如出一辙。若姑娘此时动身离开,回到家后必定又会没日没夜地处置积压的公务,碧绡不想见到姑娘那个样子,便想起若能因出海消磨些时间,即使不能叫姑娘心里好受些,也能让她暂时放下心事,有片刻喘息的空当。

谢青蓝原是不想去的,她只想早些回杭州去,可对上碧绡与众人担忧的神色,她踌躇半刻后,到底还是答应了下来。

谢青蓝这几日在城中的贡献不小,是以那卫官一听她想出海,也无需上报指挥使,便慷慨地调拨了一艘舰船供她使用。

一齐去寻船的还有当初那些跟船而来的船工,因着众人从前便已相识,又因这几日在救灾中生出了不少情谊,是以大伙在前往荒岛的途中都有意和缓下来,一路说说笑笑,还带着些雨过天晴的轻松之感。

小随从与苏良一起坐在船头,二人不必划船,便开始闲聊起来。

即将到达那做荒岛时,小随从忽然伸长脖子,向远处望了望,随即又回头看了看,见东家不在附近,便凑到了苏良耳边,对他压低声音道:“苏管事,我忽然想到了一件事。”

“什么事?”苏良默默挪远了些。

“就是,若船翻了,茶叶洒在了海上,那岂不是整片海面都会变黄,还会有茶香?”

“我看你是傻了,”见小随从笑得一脸神秘,苏良无奈侧目道,“你当海是杯子还是壶,还能将茶泡开?你猜一把茶叶投进西湖里,湖水能不能变黄?”

“不对啊,”小随从反驳道,“就算没有茶汤,那也该有茶叶漂在海上吧?可苏管事你看看,此处的海水还是这样蓝,既没有茶汤也没有茶叶。苏管事你说,会不会是那些茶叶根本没落,连茶船也还是好好的?”

苏良扶额道:“茶船又不是定海神针,你没见着茶叶,说不定是它已经被浪卷走,连渣子都不剩了。”

即便他当初替茶船选了个风水宝地,又在众人离开后独自将它加固了一番,可人力哪能胜天呢?定海的城墙足有三丈高,还不是叫海水涌了进来,更别提一艘船了。

但当苏良说完之后许久,都没再得到小随从的回应,他于是疑惑转回头去,却见对方双眼圆睁、神情愕然,还直直向前伸出一指,颤颤巍巍地指向前方:“你、你看那是什么,苏管事,该不会是我眼花了吧?”

苏良顺着他所指之处看去,这才恍然发觉,他们所处之地已可望见那座孤岛,而就在孤岛南面的巨大拗口之内,竟有一条挺拔的大船,昂首挺胸地停泊其间。

小随从瞪大双眼看了半晌,直到两眼干涩刺痛,才猛地闭上眼,又抬起手用力搓了搓,口中还喃喃自语道:“一定是我眼花了,那或许是别人家的船吧?嗯嗯,肯定是飓风过后,有别人也找到了这个地方,才将自家的船给停了进来。不然怎么说得通呢?”

“别念了,你方才还念着自家的船好好的,怎么如今真见了它,反倒唱衰起来?看见船身上的标记了吗?那就是我们的船。”苏良刚说罢,便利落地站起身来,大步往船舱内走去。

而谢青蓝得知此事后,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只因当初选择弃船去寻苏良时,她便已做好了舍弃船与货物的打算。因而如今听说茶船还在,于她而言已不是侥幸保全,而是失而复得。

一刻钟后,舰船登岸,苏良与小随从立刻便下了船,率领船工们前往了茶船各处检查。谢青蓝也跟着上了甲板,趁众人忙时,她低头细看,便见脚下的杉木板平整而干燥,确无半点浸水的痕迹。

不多时,苏良也回到了甲板,并对谢青蓝回话道:“船身无一处受损,货舱内的最外侧茶叶也没有受潮,现在即刻便可起锚启航。”

“这样自然甚好,只是……”谢青蓝迟疑开口道,“这船先前停在海中,如何还能毫发无伤?”

这事也是小随从想问的。虽然苏良同样不解其中缘由,可见面前二人都求知若渴地望着他,他便也半真半假地胡诌道:“通常海上起飓风时,往往是风眼之处平安无事,四周之地风起云涌、风吹浪打。兴许是你平素行善积德,使这处孤岛得了风眼庇佑,将其笼罩在内,所以才叫船和上头的货也沾了光,能平安无事地等着你回来。不过也可能是我未卜先知、洪福齐天,使人将船停到了此处,才得以幸免于难。”

*

虽然不知茶船到底为何安然无恙,但谢青蓝原先的回城筹划都要因此事而变改。

她原想骑马走陆路回杭州,早些回去处理这批乌龙茶引出的麻烦,而今既然船和茶都还好好的,那她自然得亲自押送,跟船回到杭州去。

不过在此之前,谢青蓝还得将舰船还回卫所,顺便将此事告知众人。在定海的这几日,她与裴纯钧都十分忙碌,自那日归港后,便在没能见上一次面,因此谢青蓝今日特意派人给裴纯钧递了话,想亲自与他辞别。

而令谢青蓝没想到的是,她还没去寻裴纯钧,对方便主动找上了门,还说要与她一起回杭州。

此事倒也不奇怪,裴纯钧之前原就要在宁波与杭州之间两地奔波,若是仔细说来,其实救灾之事本非他的职责,只是他与方桐本月恰好在此,才能尽早调度水军救护百姓。

据裴纯钧所知,此次飓风的威力极大,连与宁波府相邻的台州府和温州沿海都受了灾,只是伤亡与损失不及定海县重。而也多亏定海驻军训练有素,当日便带着沿海几个村子的百姓逃亡了高处,并及时控制了水源,防止了疫病扩散,否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他此番前往杭州,便是前往布政司,催促尽快下发赈灾的银米与药物,另要向朝廷上奏,为谢青蓝旌表请功。裴纯钧虽未曾与谢青蓝相见,可她的义举早已在定海的百姓之间口口相传,敬佩她仗义疏财、德行高尚,他自问在此事之中,能做的事不及她,但也不能坐视她的善行默默无闻,必要使其得到回报。

然而当裴纯钧来到杭州,无意中对同僚提起此事时,却见对方忽然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神色,还出言劝阻道:“湛卢,我想你应当再仔细考虑一番,也许这位谢东家,没你想得那么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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