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第 116 章

谢青蓝一回到家中,便蒙头睡了一天一夜。再醒来时,床前的帷幔正轻轻晃动,窗子正半支着,窗外的天色昏黑。

谢青蓝没有唤人进来伺候,而是对着榻前小几上的橙黄珊瑚盆景发了一会儿呆,便又重新闭上了眼。

短短一日之内,她便经历了许多光怪陆离的梦境,那些梦大多与洪水有关,就如上古传说中的共工怒触不周山,引得天柱折、地维绝,又如人世间洪水滔天,直到鲧盗息壤后被祝融诛杀、大禹破腹而出治理水患后,民不聊生的惨转才得以终结。

眼前再次闪过那些短暂、细碎的画面,谢青蓝于是侧过身,却又不由想起在定海城中的所见。她从未想过,真正的天灾原来是那般光景,仅仅一日之内,靠积攒多年买下的渔船、几代人起身的屋舍、无数人付诸心血的庄稼与田地,便这般轻易地被摧毁殆尽。

谢青蓝又想起,那些失去家业,乃至失去亲人的百姓,前一刻还在悲恸大哭,可转眼便因为些许粮食,便对她磕头谢恩、感恩戴德。面对那般的情境,她不由自主想逃,但又忍不住会想,当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回到那个至高无上的尊位,需要心安理得受全天下人的朝拜之时,若她也如今日这般,只是对百姓略尽了微薄之力,她又要如何背负多大的责任、如何担当得起?

可不论是否能承受,她都是要去做的,这是她生来的使命,是她存活于世的意义。若自己无力夺回江山,郑氏又何必独留她一脉?

也许,也许她只是被这场水灾吓到,才会无端生出这些多愁善感来,如今既已回到家中,想来只要多歇一歇,大抵便可使心绪平复、重整旗鼓。

思及此,谢青蓝缓缓睁开迷茫的眼,唤来廊下值守的锦屏传膳。

睡了这样久,连做事都没力气,左右也已到了夜里,谢青蓝便难得犯了回懒,连寝衣都不想换下,只简单洗漱后,又随手取过一支银钗挽起发,便坐到了桌边等开膳。

不多时,锦屏便提着温热的食盒回到了房中,而与她同来的,还有脚步犹豫的谢香兰。

其实自谢青蓝归家后,谢香兰便已上门了多回,可谢青蓝一直睡着,她又不好叨扰,便只能将满腔的困惑与愁绪憋在心中,可真到谢青蓝醒来,锦屏上门去请她时,谢香兰却又踌躇不前起来。但她是替苏先生和一众姐妹来的,即便再纠集,也必须尽早走这一回。

直到锦屏摆完碗碟后离开,谢香兰都不曾开口说出一个字,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谢青蓝于是从善如流问道:“二姐姐,你怎么了,看着似乎不大好。”

“我同你说件事,你别生气,我只是说给你听听,好叫你知道。”谢香兰来前,曾在心中暗暗想了许久,那等荒唐之事,该如何对三妹妹说起才不显突兀冒犯,可不论怎样设想都觉不足,因此到头来,她只能开门见山,“自你前几日离开后,坊间便传出了一则流言,说家中的苏先生曾为扬州瘦马,十几年前与前朝太子有过私情,并生下了你。大伯早年路过扬州时,对苏先生一见倾心,甚至不惜认下那太子的女儿,只为将来能与心上人重修旧好,却不想没能等到那日便因病去世。而大伯一走,苏先生便来到了杭州,都是因为思念女儿,你也想将她留在府中奉养以尽孝道,所以才将她以先生之名留在府中。”

谢香兰说完,便赶紧低下了头去,不敢再看谢青蓝的脸色,可等了许久也未等到她答话,便壮着胆子抬眼偷觑,却不想三妹妹的神情竟是格外平静。

“三妹妹,你不生气吗?”谢香兰实在受不了那长久而尴尬的沉默,最后到底还是主动问道。

却见谢青蓝慢条斯理开口道:“这些话是谁告诉你的?”

“是四妹妹出门参加宴会时,有多嘴的好事者向她打听的。”实则就连程家都派了人来打听,但谢香兰不敢说。

片刻之后,谢青蓝又问:“你在问我之前,有没有去问过苏先生?”

“没有,我们都不敢问,连大伯母和三婶婶都不曾问过,不过我们如今还在照常上课。”谢香兰连连摇头。

“我想,若你们肯问她,苏先生是会愿意将真相告诉你们的,”谢青蓝慢慢举起银箸,挟了块剔了骨的清蒸鱼,放进了面前的瓷碟中,“我不是苏先生的女儿。她从前的确是扬州瘦马,但那已是前朝之事,我请她来教导你们,只是因为她的品行高洁、心性坚韧,且有真才实学。二姐姐,你会因为苏先生的过去而看不起她吗?”

谢香兰一开始也不愿相信那传言,可说的人多了,她便也禁不住开始怀疑。毕竟三妹妹的确是大伯从外头带回来的,而苏先生也的确是扬州人,还生得这般貌美动人,而且谢香兰觉得,苏先生肯定也听说了这件事,却从不曾与她们提起,如此看来,便如同将那传言坐实了一半。

此时面对谢青蓝的拷问,谢香兰不禁皱起了眉,沉吟良久后,还是决定实话实说:“我觉得有些怪。”

“好吧。”谢青蓝说完后,便开始低头专心用饭,再不与谢香兰说什么。

谢香兰从前也不是没与谢青蓝同桌吃过饭,可此时却颇觉不自在,又怕自己方才说错话,惹恼了她,便再一次忸怩开口道:“三妹妹,你没什么想与我说的吗?”

“我在吃饭,”谢青蓝道,“你吃了没,要不要再和我一起用些?”

“那、那好吧,”谢香兰虽有些局促,可到底与三妹妹多日未见,还听说她在外头遇上了飓风水灾,遭了许多罪,她也不想只说这些污糟事便离开,倒显得自己像是专程来刺探的,便索性回头唤来荔枝,又送来一副碗筷,陪着谢青蓝又吃了些。

直到用过饭、漱了口、净了手,谢青蓝才算是真正醒了过来,也有心思与谢香兰认真说那流言之时:“二姐姐,你可知道那流言是何处传出的?”

谢香兰仔细想了想,才答道:“似乎来自市井中。”

“那便很好抓了,”敢传与前朝有关的流言,便知那些人多半是泼皮光棍,谢青蓝点了点头,“现下可还有人再议论此事?”

谢香兰闻言,随即歪着头回忆道:“只是你刚走那几日传得多些,这些日子倒是没怎么听到,尤其是定海受灾的消息传来以后,似乎便绝迹了。”

“好,多谢二姐今日相告,看来那造谣之人今夜已翻不出什么花样来。”谢青蓝淡笑道,“如今时辰已不早,二姐不如早些回去歇息,等我明日再令人细查处置此事。”

*

次日清晨,谢青蓝来到前院书房后,便唤来了郑嵩吩咐事宜。

谢青蓝道:“你来督促,将我此番带回的乌龙茶尽快送往顾主手中,带他们付清尾钱后,便在足银之中去了本钱,将纯利送往宁波府的受灾之处去。”

若是乌龙茶真的毁在了飓风中,她得赔一大笔银子,还需搭上名声,而如今这些茶叶既得以保全,使她免受损失,她也不可无动于衷。倘若真如苏良所说那般,是天上感念她与父亲积德行善,那此举也算是取之于民、用之于民了。

“是。”郑嵩颔首应道。

“还有一事,”谢青蓝顿了顿,“近日坊间似乎有一些对我身世的传言与揣测?”

郑嵩答道:“是,回姑娘的话,属下正要禀报此事。几日前,民间忽然传出一则流言,称您是太子殿下与苏芸娘之女,因此事涉及前朝,是以流传并不广,众人也多在私下议论,只是在城中的官员乡绅之间传得较多些。传言一出,属下便开始追查,只是不久之后,忽有官府之人上门,说他们已将传谣的市井地痞拿获,虽他们并非传言源头,但此事很快将会被遏制。然此则流言事关前朝,所以等您回城后,还需带着苏先生到府衙走一趟,靠实据以证自身清白。”

“那你先前查出什么了?”

“属下惭愧,尚未寻得传言来源,但现已查出了些眉目,”郑嵩道,“张广虽已被官府押往扬州,可扬州府管事回去后,却并未听说他被拿获的消息,经过追查才知,他是在苏州府换船时侥幸逃脱。若他向南逃窜,且途中不曾耽搁,则能在您前往定海那日回到杭州,而流言便是在您走后的第二日传出的,因此属下推测,此事极有可能是张广所为。”

听郑嵩如此说,谢青蓝也不由开始深思。这桩传言虽属无稽之谈,但也的确说中了些往事,她原以为此事是冲自己来的,可仔细一想,却是同苏芸娘的干系更大些。张广与她无怨无愁,若非说有怨,也不过是将他交给了官府,然只因此事,他又如何能捏造出这般荒谬的瞎话来?除非张广是从何处知道了苏芸娘也在府中,这才顺势胡编乱造,最后说出这一番瞎话来。

然而无论真相如何,她也要与苏芸娘将此事说清楚,只是正当谢青蓝想叫郑嵩前去传话时,却有一事蓦地闪过她的脑海——

还记得四妹妹,便是在她离开那日回到家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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