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那一行差役送走后,谢青蓝便回了苏芸娘的院子,将方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了她。
“这样也好。虽不知那始作俑者究竟是不是张广,我都希望他早日被绳之以法。”苏芸娘说完后,又似忽然想了起什么,于是话锋一转,对谢青蓝道,“谢姑娘,你想不想去看看我那位旧友的木作铺子?仔细说来,二姑娘嫁妆中的拔布床便是他亲手所作,他还曾在府上住过几日。他此番自苏州跟船而来,原是想在杭州开间自己的铺子安定下来,不想却因流言之事而改了主意,执意要随我回扬州去。”
谢青蓝饶有兴致道:“可是巷子西面新开的那间铺子?我前日正好听商号中的李娘子说起,她也向那位梁师傅订了一具紫檀妆奁,为二姐姐添作嫁妆。”
苏芸娘闻言,含笑点头道:“正是他。还真是十分巧,我也向他订了只百宝盒,等着来日送给二姑娘做嫁妆。算算时间,前日也该完工了,不若我们现在一起过去饱饱眼福。”
谢青蓝自是点头应下,于是二人这便沿着花园之后的小门步行出了府,只走了半刻钟,便在巷尾见到了梁渊的木作铺子。
柜台内坐的仍是那名小学徒,以往苏芸娘到访时,他总是十分殷勤,可换了今日,他却是格外紧张,也不曾扭头唤里间的师父出来,只是一味对着苏芸娘和谢青蓝呵呵干笑,模样十足尴尬。
苏芸娘微眯起一双美眸,放缓了语调,狐疑问道:“你家师父呢?”
“师父、师父他上外头买木料去了!”小学徒状似无辜道。
“是吗?冬生,若你再不说实话,我便自己进去看了。”苏芸娘上前半步,佯装威胁道。
小学徒见状,顿时哭丧起脸,接着便快步绕出了柜台,对苏芸娘急急低声道:“苏娘子,你别去找师父,我这就跟你说实话。也不知师父昨夜做什么去了,我今早起身见他时,他脸上竟有两个青紫的大包!就连走路也一瘸一拐的,还有一只眼睛肿着,不过另一只眼也没好到哪里去,眼底一团黑,就像整夜、不对,是好几日没睡似的。那样子可难看了,现在肯定好不了,若是勉强出来见您,他一定会难为情。您不如先回去吧,我也不告诉师父您来过,等他老人家养好了脸,我再上谢家去请您来,你看这样可好?”
小学徒将梁渊说得太惨,叫苏芸娘忍不住皱起了眉:“他这是别人打了?还是与什么人结仇了?”
“结仇,大概是没有吧。师父一向为人和善,从不与人争执红脸的。”小学徒认真思忖道,“不过师父这几日时常独自出门,夜里也总不见人影,加上他昨夜又挨了打,嘶,该不会是去……”
然而小学徒话还未说完,就见一名风度翩翩的斯文男子自后院急步而出。来人自然是梁渊,便如小学徒所言,他此刻的模样的确能勉强称上一句鼻青脸肿,在那两个横生的肿块之上,还隐约泛着丝丝缕缕冰凉水汽。只是那些伤痕却并未使梁渊变得狼狈,反有种病弱憔悴的旖旎之态。
即便小学徒方才已绘声绘色地讲述了一番,可骤见梁渊此状,苏芸娘还是不由惊呼出声道:“你这是怎么了?”
梁渊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更不能在小学徒面前说出那事,一阵长久的沉默后,他忽然来到苏芸娘面前,不由分说牵起她的手:“你跟我来。”
“你等等,谢姑娘还在呢!”苏芸娘略一使力,却没能挣开梁渊的手,便只能任由他攥着,“谢姑娘是自己人,你有事便带她进去一起说。”
但她刚一说罢,却又觉此话不妥,便又对谢青蓝道:“三姑娘,梁渊只是一时……他不是坏人。”
梁渊见状默了默,随后却似妥协般垂下了眼,主动对谢青蓝开口相邀道:“谢姑娘一起来吧,此事也与你有关。”
片刻之后,三人来到后院。谢青蓝走在最后,看着梁渊回房取出一把钥匙,随后转身来到低矮的柴房前,缓缓打开了门上的铜头大锁。
只见柴房中低矮昏暗、扬尘四起,初看十分寻常,可当谢青蓝凝眸细看时,却见里头竟隐隐蜷缩着一个肥硕的人形。
“这是张广。”梁渊一面说,一面用力将张广的半截身子拖出了柴房,横放在二人面前。
看着面前昏迷不醒的张广,苏芸娘已然惊得说不出话,她抬手掩唇堵住惊呼,好半晌才出声道:“你是从哪将他找来的?”
连官府差役与谢家护卫都找不到的人,如何能叫梁渊寻见?
“只是凑巧撞见了。”梁渊口中淡淡答道,至于他是如何盯上传谣的光棍、如何顺藤摸瓜找到伺候张广的小厮、如何没日没夜地尾随蹲守,又是如何只身闯入张广所居的小院中、如何与他搏斗一番后勉强将人带回,便不必同云姐提起了。
此时谢青蓝插言道:“那你怎么不将他送到官府去?”
为何不送?自然是因为梁渊想手刃此人,以报云姐多年颠沛流离、与他失散多年之仇,况且张广从前作恶多端,若是将他送往官府,刽子手手起刀落,叫他痛痛快快便死了,又如何能抵偿无辜之人曾因他遭受的苦痛。
而正当几人说话间,却见地上的张广忽地扭了扭身子,伴着喉间一串拖长的呻吟,慢慢睁开了双眼。
苏芸娘在人前向来矜持,可在仇人恶人面前却不必遮掩,此刻见张广那两眼惺忪、一夜酣睡的惬意模样,她便禁不住箭步上前,对着张广左右开弓,赏了他两记耳光。
张广被打得措手不及,待回过神后想起身还击,却发现手脚早已被绳索捆缚,无力动弹,口中也被塞上了布条,发不出声响,又见面前人竟是苏芸娘与谢青蓝,心中顿时暗道不妙,再不敢轻举妄动。
也不知怎么回事,竟落在这几人手中,只怕他的下场会比抹脖子更凄惨百倍。面对三人居高临下、面带寒霜的注视,无数念头飞快闪过张广脑海,不出片刻,他便计上心来,于是忙使出吃奶的力气挪到谢青蓝跟前,拼命挤出几声呜咽,期望对方能听他辩白几句。
无需谢青蓝动手,梁渊便代她取出了张广口中的布条,却不想张广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便是:“是谢若兰将我从官府手中抢出来的,那些话都是她让我传的!”
实则听见张广所言,谢青蓝并不意外,但她也不会将此事归咎于四妹妹。便听她冷冷开口道:“张广,你一个年过半百的老狐狸,竟也好意思讲自己所做之事栽赃在闺阁女儿身上,实在厚颜无耻。”
“外甥女,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说的话都是真的!我说这些也不是为了求你们放过我,只是想让你们将我送到官府问罪,你们知不知道,动用私刑可是触犯王法的!”张广越说越理直气壮,最后竟从求饶变成了威胁,“你们要是敢动我,就等着一起为我陪葬吧!”
“我不动你,”梁渊平静道,“我杀了你,你又能怎样呢?”
而在这时,一旁的苏芸娘总算理顺了气,她看了看仰躺在地、双颊红肿的张广,又看了看面容冷峻的谢青蓝与梁渊,旋即便将二人拉到了一旁:“沾上人命总归不好,依我看,咱们还是将他送官吧?青蓝,那报信的差役也说了,只有将造谣的人犯送去,才能还你我清白。”
谢青蓝闻言不答,只是侧目看向梁渊。便是将张广送进官府,她也能叫他生不如死,只是此人不是她抓来的,究竟如何处置,还要看梁渊的意思。
梁渊不想放过张广,他想将张广千刀万剐,但话出口时,却成了:“听你的。”
苏芸娘当下便点了点头,可很快又生出顾虑:“若张广见官后,胡乱攀咬家中的姑娘怎么办?”
苏芸娘身为人师,亦谙熟谢若兰秉性,张广方才是否在胡言乱语,她与谢青蓝都心知肚明,但也不能因此放任他到处宣扬。
“放心,”谢青蓝浅浅一笑,“我有一味秘药,服下以后便会生出肝肠寸断、五内俱焚之苦,表面却看不出什么。我将那药给张广吃下,他便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药还是当初石榴给她的,如今看来,也许是石榴担心裴纯钧死得不够透彻,才给了留了这样的后手。
“想必二位还有话要对张广说,我这便回去取药,一会儿便让护卫送来,到时也可直接将张广送去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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