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初四,金匮黄道,宜嫁娶。
谢香兰前些日子时常多思失眠,昨夜却睡得格外安稳,可惜还没睡上几个时辰,便被荔枝满含笑意地叫醒。
彼时窗外的天色尚且黑着,院中却是人声喧嚣。谢香兰被簇拥来到妆台前坐下,由三婶开脸、母亲梳发,三位妹妹也跟在她身旁陪着,以缓和她的忐忑心绪。
盘发所用桂子油的香气萦绕鼻端,少女的垂发被一丝不乱梳起,戴一顶珠翠花钗凤冠、换上嫁衣、披上霞帔,便可前往祠堂祭拜先祖,其后再是前往正厅,向父母行四大拜礼。
如此过后,便该由赵氏为谢香兰披上盖头,并由谢安林背着她登上花轿。程轩一早便来了谢家,此时听得下人通报,于是立刻笑着告别府上众人,骑上胸前系着大红绸花、全身鬃毛油亮的皂色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来到花轿之前,满脸是笑地启程回到程府。
程家与谢家同住大井巷,若是直接前往,则那百抬嫁妆便难现于人前,因此程谢两家事先已有计划,接亲时绕城走上一遭,令都可城中百姓沾沾喜气。
沁芳茶庄与福瑞商行联姻乃是城中大事,在迎亲队伍走到河坊街前,街道两旁便已被看热闹的百姓围得水泄不通。两家商号的总号皆在此处,此刻铺面门前早已是张灯结彩,另有铺中活计四处散发喜糖、喜饼与铜钱。
既有喜钱与稀罕点心可拾,又有这般十里红妆的盛景可看,除此二家先前定亲时的场面,只怕再无可与此比拟的了,对城中的孩童而言,今日倒比自家办喜事更有趣些。
谢青蓝也跟在送亲的队伍之中,与三位姐妹同坐花轿后的马车内。从前大姐姐出嫁时,姐妹几人尚且年幼,又因她是嫁与人做妾,因此送亲时的情形,在众人心中已不大分明,而如今却是朝夕相处的二姐姐出嫁。
谢宝兰此前早已落了几回泪,此刻坐在马车中,听着外头的锣鼓喧天、欢声笑语,她便又不禁酸了鼻头、红了眼眶。在四人之中,要数谢青蓝和谢若兰与谢香兰最要好,可二人却不曾表露伤感,只各坐马车一侧,默默低着头出神。
将谢香兰送到程家后,谢家之人只留下吃了顿酒,便启程回了自家。谢青蓝在正门外下了马车,随后便回了前院书房。
她与父亲都有个习惯,便是在书柜后的暗格中放一些银票应急。之前明明已为二姐姐准备了许多嫁妆,可到了她出嫁前,谢青蓝却总觉不足,因此昨夜便将书房中的千两银票全部取出,私下交给了谢香兰,算作她另给的体己。
一想到今后再不会有人如谢香兰那般,理直气壮闯进她的院子,却只对她说些无关紧要的日常小事,谢青蓝便颇觉伤怀。如今想来,若二姐看上的不是程家独子,而是什么别的旁人,那她大可将对方招进自家做个赘婿,如此便不必使姐妹分离,可若再细想一想,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即便今日不因亲事而分别,日后迟早也会因旁的缘由而分开,离别只是一桩必经之事。
只是一番神伤过后,谢青蓝就振作了起来,重新端正坐在桌前。纵使她今日再惫懒,也得及时处置商号中事,否则便无法给后头的姐妹挣嫁妆银子。
手旁的第一封信便是韩回从陕西寄来的。自河州茶市开市后,他依附于沁芳商队,赚得可谓是盆满钵满,从而与谢青蓝的往来也密切了许多,时常有信送到,与她谈论西北时局。
茶市交易主要在春夏两季,如今已是八月初秋,再过不久便会收尾闭市。而韩回在信中提及,春末茶市初开时,卫所与巡茶御史对私下里的异动查得十分严密,即便有走私之事,也只在暗地里。可眼下两月过去,关内外商路已通,持引的茶商也都多少结交了些番商人脉,又见日里军士巡查愈发松泛,便逐渐蠢蠢欲动起来。甚至到他写信时已有人探明,便连御史魏大人都可被收买,只要向魏大人给够了银子,他便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由底下人胡来。
事到如今,凡十名茶商中,竟有六人暗中悄悄走私,便连韩回自己也有些意动。除了他与沁芳之外,其余有引的茶商皆是甘陕本地人,那些人虽在河州目无法纪、走私成风,在外却将各处茶园管控得极严,决不许余茶流入零散商户手中。如此一来,他们便可联手将河州的私茶价格抬高,到如今竟与官茶之价相差无几。
关外番商自是对此十分不满,听闻他们与本地茶商讨价还价时,还会拿沁芳做筏子。如今分明是谢家手中的茶引最多,若哪日他们肯下场,如何还能轮到这些不成气候的走私贩子漫天要价?
而那些本地茶商对番商向来倨傲,如今听了这般的怨怼之言,又如何能容忍?
他们当初拉拢马掌柜走私却频频遭拒时便已心生不满,只因忌惮沁芳是大商号、有卫官庇护,马掌柜又是个聪明人,从不将他们暗中的勾当抬到明面,这才得以维持表面上的和谐。可如今见走私之事有利可图,而沁芳是个外来者,却占着这样多的茶引,还不与他们分利,长此以往,便渐渐对沁芳生出了觊觎之心。
这些日子他们在背后做下了不少小动作——窃取货物、山匪劫道、地痞闹事,只要能使沁芳吃瘪,那些人便无所不用其极,连韩回看了都觉心惊,同时也对此很是不解,沁芳的河州主事为何不还击,是他们的性子太过软弱,还是谢青蓝提前授意?故而有此来信,还望谢东家透露指点一二。
不怪韩回困惑,若他不曾寄来此信,便连谢青蓝也不知河州出了这般乱象。沈长缨也会给她写信,述说河州近况,并且每隔一月便会送一次关外的货物回来,可她却是报喜不报忧,虽提到了走私等事,却从未说起沁芳的处境。
谢青蓝思虑半晌,到底还是没有给韩回回信。她人在千里之外,尚不知沈长缨如何打算,如果此时贸然回信,只怕会引得韩回疑虑,况且茶市不日便将关闭,等她此信送回,也许对方都已离开了西北。
算算日子,左右下一批送回杭州的关外货物这几日便将抵达,到时沈长缨的信件也会一并捎带回来,不如等她看过那信,再考虑此事如何处置。
谢青蓝将韩回的信件叠好搁在一旁,而随后拿起的下一本线册,便是郑嵩理好送上的今夏各地账册。
虽说如今西北形势未明,江南春日多雨,沿海又遭飓风,但沁芳今年的生意却是十分不俗。越是晴雨交加,茶叶的滋味便越好,卖价也越高,而雨水越丰润,茶青产量便也越多,往年还有雨日采收不及、闷坏变质的,今年却可将它们一应制成乌龙茶,最后全都变成了银子,回到了谢家的私库之中。
除此以外,在李翠娥的经营下,沁芳茶礼也慢慢推广开来,如今在苏州、京城、金陵等都支起了自己的分号,此项亦是收获颇丰。眼下又是秋茶贩售之际,即便谢青蓝不似前些日子那般劳心劳力,也有源源不断的进项。
思及此,谢青蓝的心绪便又释然了几分。看完账册后,她顺手取过下一封信件,却是沈仲所寄。
沈仲在信中提及,开垦方山已有一年,因着时常能借此与外界往来,所以大伙都很是踊跃,可即便如此,也不曾叫周遭看管的兵士察觉他们的真实身份。
如今正值秋收,春日种下的白芍还未生根,去年匆匆播下的白芷、白术、紫苏等药材已经成熟,元胡、香附的根块深埋地下,收拣极费工夫,众人商议之后决定,待到割完岩崖口的稻谷,再将其采收炮制后运往杭州。
自岩崖口种下第一株稻谷,距今已过了整整十七年,于是沈仲特意将它的谷穗采下,用箬叶裹紧后塞入信封,随信送到了谢青蓝手中。
箬叶自有一阵清香,谢青蓝不觉弯起唇角,轻轻拨开半干的叶片,露出其中金黄饱满的稻谷。她无意将那一粒粒稻米握在掌心磋磨,随后继续读信。
只是谢青蓝没想到,信中最后一段的字迹与前文截然不同,显然并非沈仲所写。且那笔迹格外童稚,凡是笔画多些的字,则全是用圆圈代替,使她只一眼便想起了沈红缨来。
谢青蓝见此,不由哑然失笑,也因此读得格外认真,专心看了片刻,才将沈红缨的意思弄明白。
原只是个小小的心愿。沈长缨离开方山已有一年,沈红缨心中十分思念姐姐,想让姐姐教自己认字,也想跟着姐姐学功夫,可祖父说不能耽误姐姐办正事,但其实祖父自己也想念姐姐,还曾在夜里看着姐姐与父亲留下的东西发呆。
她央求了祖父许久,才能在信中添上这一段,她也知道,不该对公主提要求。所以她只想问一问陛下,姐姐何时能回到山中,过像从前那样的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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