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半夜子时,本来以为人类快乐屋没人,没想到这个新开的急诊居然挤了一大群众生,而且病因出奇一致,全都是宠物人中毒了,马上被送进屋里头洗胃灌肠。人送进去了,寅斑等主人也开始互通有无。
第一组中毒选手是一只仙鹤精养的女孩。那仙鹤精也修仙,但并非寅斑这种从野山神慢慢升的,而是拜上仙为师参加仙界考核。
仙界考核与科举相似,但是周期漫长科目更多。仙鹤考了四百多年,逐渐玩物丧志开始吸女孩子,心情放松后今年终于考到了飞仙级别。晋级飞仙以后就要下放去各地当雨师,并且成功与孔雀联姻了。
成亲前孔雀以为养宠物人就和养猫狗一样没什么,成亲后才发现相公居然会和宠物人睡觉,一时气不过,就在宠物人的饭里投了牵机药。另外一个情况差不多,只是那个主母没那么恶毒就想把宠物人转送出去,谁料那个小姑娘身上有些封建主义糟粕,非说好女不侍二夫,就自己吃了耗子药。
说完了彼此的状况,其他两个妖精很关切地问松萝为何中毒。见大家都满怀期待地看着自己,寅斑突然很心虚,但还是耐心解释自己的宠物人吃了变质的苏子叶,说得大家当场愕然。
过了半晌大家还是没搞懂,又问那苏子叶到底是被投了什么毒呢?寅斑只能解释并没有被投毒,只是自己养的这个是个玻璃胃,搞得其他妖精大为震惊。
在里头躺着听见这些,松萝很惭愧总是整出些恶俗平庸的烂活儿,不是因为不能娱人,主要是听起来不怎么显好。
十三四岁时松萝也曾少女怀春,那一年总是幻想会有个入室抢劫的爱情。当时京中有个李氏部贵女出门上香,坐着马车走到家门口,突然有匹白马疾驰而来,上面坐着一个英气小公子。小公子俯下身伸出手将一个香囊递向贵女并柔声道:
“姑娘,你的香囊掉了。”
小公子是苻氏部的高阶宗室,后来两人成就了一番佳话。没错,这个女主人公就是自己的便宜皇后堂姐李柔,少年就是当今圣上苻亮。虽然后来证明这件事也是作为庶子的苻亮精心策划的,但那又如何呢?
一时之间洛阳车马贵,女孩子们争相出门上香,松萝也不能免俗。终于有一日,松萝将要下车来,突然间真有一匹马疾驰而至。不得不承认,在那一刻松萝是震惊的,是悸动的,是怀想的,是讶异的。松萝甚至下意识走了下来看向马匹的方向,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头发。但很快马儿跑近,上面是赫然一个平庸小厮。小厮朝着松萝伸出手:
“你们停马车怎么不付停车费?”
后来有好一阵时日,松萝对那个场景中自己可笑的行止产生了深重的心理阴影,午夜梦回,总是想到自己撩头发的那一下,随之而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浓重尴尬。
这样的尴尬,与六十岁的大姐被伪装成霸道王爷的骗子骗走了棺材本的尴尬并无区别,是一种平凡人无法面对自己的命运与平凡而做出蠢事或者心怀奇怪肖想而带来的无限尴尬。
有时候确实想不通,那一年中莫名的悸动是哪里来的。仿佛有种预感,上苍终于也将眷顾自己一回。那时年轻不懂事,总以为是吉兆,谁知道仅仅是少女怀春的荷尔蒙波动,与在悲惨命运降临前鱼儿不甘的垂死挣扎,说人话就是临死前的幻想。
这样的尴尬终于昨日重现,别人因为宅斗被投毒而被送来灌肠,那么灌肠仿佛就变成了一种为爱情的圣洁牺牲。而当自己因为吃了变质咸菜而被送来灌肠,那么灌肠就只是肛肠医疗计划,这样的灌肠除了能带来尴尬外并无任何效果加成。
第二天清早,自服耗子药的姑娘病情已经稳定被接走了,但松萝和被投牵机药的小牵还需要留院观察。
松萝和小牵住在一间用帘子隔开的大病房里,小牵肚子疼得厉害经常呕吐,但食欲还可以,精神也比松萝好很多,每隔一会就起来走一走,话也多总是和大黄等护工聊天。松萝也好了些,就是胃和肠子的位置经常疼,人也没什么精神,别人问啥都没反应。不仅如此人也瘪了,来人类快乐屋走了这一趟两日就瘦了七八斤。
见松萝都嘬腮了品相直线下降,而人类快乐屋提供的病号饭只有米汤,寅斑有些心急,就偷偷叫大黄包了四个虾仁馄饨拿过来给松萝吃。
原本四个婴儿馄饨也不是多大事,结果当天晚上松萝病情极具恶化,先是心口疼喘不上来气最后直接昏厥了,好几个牦牛精抢救了半天,把旁边的小牵都吓到了。藏羚羊院长连夜把寅斑叫来质问到底吃了什么。听说寅斑给有大量基础病的虚弱病号吃了馄饨,院长彻底无语了。
有心疾的人通常心肺供血比较有限,食物中毒以后折腾了一圈心肺功能更加受创。这种时候应该喝米汤慢慢等待恢复,但是寅斑偷偷给拿了四个馄饨,吃了以后心脏就必须供更多的血去胃里,导致出现了心衰,过节经常有老人吃死就是这个原因。到了这个份上,气氛就变得很凝重了。
第二天早上寅斑再过来,病室里氛围压抑,大黄和两个陪床的姑娘都是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如今松萝还在床上躺着,但是背对着外面脸对着墙。
旁边的床已经没人了。大黄告诉寅斑昨天早上小牵说肝疼肾疼还吐黑血了,到了下午又缓了过来。
昨日二更天,大家都睡下了,小牵突然说要喝橘子汁。那仙鹤精当真就去买了半篓橘子压了好多橘子汁,不但给了小牵还分给了松萝的两个陪床姑娘一些。当时小牵开开心心喝了不少,结果到了后半夜突然尖叫打滚叫爹叫娘,两个陪床的姑娘也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又想到自己也喝了橘子汁,吓得哭成一团,松萝也受到了惊吓人都坐起来了。
人类快乐屋把小牵拉到隔壁抢救,折腾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早上天亮的时候人死了,据说死的时候不是七窍流血,是上面加下面十个窍同时流。
原来这牵机药沉积性很强,虽然刚开始没事,但代谢不出去。小牵身体底子好,精神饭量都好,要是其他毒药本来能挺过去,谁知遇上这种重金属毒材,最后还是没顶住噶了。说完这些那两个姑娘物伤其类又嘤嘤哭起来,寅斑也是不知所措。
站在病房里看着那张空空的床,寅斑陷入了漫长而诡异的沉默。过了一会寅斑又出去了,然后又跟着藏羚羊院长悠悠进来。没想到院长突然来了,松萝也是有些意料之外。和寅斑相互看了一眼,院长对松萝道:
“李氏,如今你的病情不是很理想。你也知道,人类快乐屋的医疗水平还是合格的。我们的医疗意见,希望听听你的看法。”
听到这里,寅斑慢慢站起来对松萝道:
“你们谈,我先出去了。”
眼看寅斑飞快地溜走了,松萝完全理解不了这个局面。哪有主人抱着狗去看兽医,主人出去让狗跟医生自己聊的?这对吗?况且自己是病人啊,如今病得喘气都难,院长为什么非要跟自己聊治疗方案呢?寅斑那么大个妖精,况且还是掏钱那个,跟他聊难道不是更合理吗?
见松萝一脸茫然,院长道:
“李氏,如今我们院方的意见是可以采用安乐死的方式,想听听你的意见。”
听见这个松萝整个呆了,哼哼哈哈愣了半天方才反应过来:
“听我的意见?……那我主人,他怎么说?”
院长到底是见过大风大浪的妖精,见松萝如此也是不慌不忙:
“李氏,我记得你第一次来人类快乐屋是三年前吧?那次你主人打了你,你也反击打了他一个耳光,他花钱送你来矫正。妖精多比你们人类情感丰富,若非到了情非得已的地步,谁愿意将自己的宠物安乐死呢?你主人为你花了很多钱费了很多心思,事到如今,你也不要令他为难。”
听见这些,松萝被气哭了。
原来寅斑已经同意把自己安乐死,但又不敢亲口说。其实松萝知道寅斑也是出于无奈,如今自己这个情况是急性心衰,别说走路坐都坐不起来了,即便不安乐死很可能也会在几天内慢慢耗死。
自己生气并不是因为寅斑决定将自己安乐死,而是寅斑不但不敢直接对自己说,知道院长要对自己说就直接躲出去了,显得有始无终没有担当。寅斑有本事把自己弄来,但到这种时候却没有面对结果的勇气,真是令人失望。原来对其他生物失望,是这样的感觉。
想一想,这种突如其来的失望在自己和寅斑的相处中似乎多次出现,松萝在想,很多时候,自己是不是也令寅斑这样的失望?在什么时候呢?在花娘抱着团团跪求佛祖让寅斑替团团去死的时候?是花娘让寅斑在原地等待,却始终没有回来的时候?又或者是在一切发生的时候,是最开始花娘非要一张老虎皮的时候?
松萝不得不去想,寅斑会不会是为了这碟子醋包了这顿饺子,他不会是故意的吧?寅斑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他是不是在蓄意报复自己?
其实有一刻松萝想让寅斑进来,寅斑什么都不需要说,只要旁听就好。哪怕不旁听,只要在这样打明牌的时候露一下脸,至少在叫李松萝的宠物人的命运方面,他总要背负一点点的道德债吧。但想一想,还是蒜了吧。蒜了,笑一下蒜了。又能怎么样呢?寅斑毁了自己的生活,笑一下蒜了。同意安乐死又不出现,笑一下蒜了。这就是自己跟寅斑的关系,退一万步说就是笑一下蒜了。不浪漫,毫无英雄主义气概,尽是发霉腐烂的懊悔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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