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猪讲述了山翠的故事。山翠其实是十九年前大猪在五国城用三十两巨款买下来的奴籍女子。听见五国城这个词，松萝和大黄全都愣了。大猪后面要讲的故事松萝此刻已经大体猜到，山翠的母亲是被虏到五国城的南人。

当年北周破了南国京师，将南国皇室与宗亲一百五十多人掳到五国城，山翠的母亲就是其中的宗室女子。

到了五国城后，山翠母亲被安置在军妓署，被北周男子玷污后怀了身孕。生下女婴后，山翠的母亲因为不适应北方寒冷的环境受了风寒很快就死了。

山翠这样的女子本应继续按官奴婢的身份养大，不是继续做军妓就是送出去给北周的宗室为奴。

但是军妓署的官员也和山翠母亲有些旧情。虽然山翠母亲平日也迎来送往，但那个北周官员还是认为山翠有一定的几率是自己的亲生女儿，不希望在十几年后又眼睁睁看着这个小女孩接客，就拿了奴籍凭据将襁褓中的山翠卖掉了。

因为山翠太小，妓院不愿意收。身契的钱又太多，普通家庭不愿意拿出来买一个襁褓中的女孩儿。

最终一户北周地主生了些变态的心思。地主想都是北周人，既然北周上层都受用了南人女子，那自己也要受众，就买下硬让自己娘子收到屋中当养女，想要长大后再收用。谁知那时山翠十分难伺候，经常吐奶啼哭，最后又被送到人市上出售。

由于历史背景特殊，那时长白山的人市上经常有些跌破发行价的南人奴隶，甚至还有超值的自然人盲盒。

所谓自然人盲盒，就是把人套在麻袋里伸出一只手，买家摸一摸手赌盲盒将人买回家。有时虽然手细腻嫩白，麻袋里却是一个六十多岁老太太，原来老太太之前是南国的贵族手比较嫩，只能说这种人类盲盒赌性还是挺强的。

但山中妖精有时练功需要吃人或者用人做法，当时的市场就显得很超值。盲盒不管打开是老太太还是老头都自有其用武之地。那天大猪和长白山其他妖精一起去人市拉货，恰好看见了山翠。

大猪摆弄山翠，山翠本来在哭，但被大猪短粗的手指一碰突然就不哭了，大猪也特别惊讶。本来不想买，但卖家看大猪又矮又挫八成是个穷光棍，就一直说大猪和山翠有缘，当童养媳养定能旺大猪的，又说已经卖了三天，若是还卖不出去只能扔进死人沟了。

非常奇怪，那时候大猪突然间良心发作，管朋友借了三十两银子买了山翠的身契，将山翠抱回了洞里，用了狗奶羊奶好不容易才养大。

谁知长到七八岁山翠就生得身形长大，擅长上树打松塔，放山采的蘑菇人参比别人都多，打眼一看谁都不会想到山翠的母亲其实是南人。大黄就算相信自己其实血统是南人，也不愿相信山翠其实是南人。

这件事大猪也从没对山翠提过，因此山翠理论上应是不知。也不知是何时发现了，又或者就是那天回去收拾行李看到身契知道了真相，所以就将身契偷走了。

在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就连大猪都仿佛再次受到某种触动，眼睛里短促地闪过奇异的光芒。

听完这个故事，松萝和大黄都陷入了沉默。过了片刻，大黄道：

“是你为了撇清山翠，编出这等谎话故意恶心人。空口白牙，你以为你说的话我们会信？”

看了大黄一眼，大猪道：

“你若不信我说的，可以回长白山去查。”

这下大黄也是噎住，半晌才对松萝道：

“我马上下山将山翠叫回来。”

伸手示意大黄别去，松萝娓娓道：

“大猪使君说的话，我信。既然那张身契价值三十两，如今不见，我连奶粉钱给你四十两，就算是将这张身契买了。马上请阿猎等妖精过来，为此事做个见证。”

此言一出，不但大黄惊住，就连在旁边围观的桂花等人都是吃了一惊。将松萝拉到一旁，大黄道：

“事关重大，你不好私自做主的。依我的意思还是叫山翠回来，听听她的意见。”

深深看了大黄一眼，松萝什么也没说。

那天晚上山翠回来的时候还高高兴兴，听见大黄给自己讲了下午发生的事，又看见松萝和大猪签下的身契买断文书，山翠大吃一惊当场就昏倒了。

见山翠晕了，大黄和桂花等人围着一顿忙，把人抬进大黄房间又是掐人中又是喂姜汤折腾了一通。山翠到底身强力壮，很快就苏醒了过来，醒来哭了一阵，拉着松萝便是吵嚷，质问松萝为什么不告诉自己私自决定，还给了大猪四十两银子。松萝这样做，岂不是帮自己认下了南人军妓之女的身份？

拉着松萝衣服，山翠高声道：

“李松萝，你害死我了！我虽不是五重天备案的宠物人，但和大猪的事天下皆知，有没有备案文书本就并无不同。可你私自替我买断了文书还嚷得天下皆知，让我日后如何有脸回他身边？你胡乱操作，我的前程全都毁在你手里了！”

看着山翠，松萝异常平静：

“你脑子清醒些。大猪既然能来，就是打定主意与你断了关系向驴姐全心全意投诚。他执意如此，难道你和我能改变这件事的结果吗？当他决定说出来的时候，你做观赏宠物人的前程就已经全都完了，你现在的处境难道能怪在我头上？”

听见这话，山翠又愣了。

松萝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自己就是很占理。

大猪这招明显就是阳谋。大猪说山翠是南人，母亲是五国城的军妓，大概率就是真的。毕竟这件事中牵扯到很多经手人与经手妖，才十几年过去这些人妖也不可能全都不在了，大猪更是不可能连人带妖精全都买通。大猪若是说谎，倘若回去查很容易就会败露。

而那张身契很可能也是存在过的，大猪买下身契可能也确实花了钱，最多是钱数说得有些虚高。大猪贪财，总要吃些回扣。山翠和大黄确实没拿走那张身契，否则山翠知道自己身世也不可能有这么大反应，所以那身契要么是遗失了，要么就是还在大猪手里。

今日大猪兴师动众跑来说破这件事，目的就是破釜沉舟彻底和山翠断了，第二个目的则是把这一笔身契钱收回来，毕竟去大别山安家也要用钱。

但另一方面，既然事情已经闹大，所有人都知道山翠的身契不在大猪那里了，日后大猪也断不可能再把身契拿出来收回山翠，山翠也是彻底自由了。从这个角度看，自己把山翠身契买过来就是真买，断不会再被反咬一口。

松萝和山翠在卧房吵架的时候卧室门敞开着，大黄和桂花都畏畏缩缩的在客厅偷听，不敢靠近也不愿意走开。听松萝把其中逻辑冷静剖析了一遍又提出买断不亏，山翠眼眶红红的久久说不出话。看见这个场面，松萝默默将卧室的门关上了。

用食指指着松萝，山翠压低声音道：

“即便如此，你做的事也压根说不过去。这一切只是大猪一面之词。若他说的都是真的，为何我这十九年来丝毫不知道？我在长白山长这么大，谁看出来我像南人了？

当时你若是叫大黄下山通知我，我便要即刻回长白山去查个底掉，岂能凭他空口白牙乱说？可你为何就替我认下了？

李松萝，你凭什么如此？你岂非故意害我？你私自认下，大家都知道我是南人军妓之女，日后叫我如何见人，如何再回长白山？”

看着山翠良久，松萝缓缓道：

“难道你真的想回长白山去查？倘若真查出来你的母亲是南人，到时候怎么办呢？”

山翠瞪着眼睛哑口无言。长长嘘了口气，松萝道：

“山翠，你也看到了，我和大黄都是北周人。长白山那么多宠物人，那么多女孩子都是北周李氏部之后。当年破南国皇城，我们李氏部可是全部出动的。

五国城的军营里有那么多李氏部的军人，那些人可能就是大黄的祖父，我的祖父，那么多李氏部女子的祖父。你查出这些事来，我们还如何做朋友？

不管你有什么血统，是哪里人，那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把这些全都忘掉，日后相互扶持，这些才是最最重要。”

松萝并没觉得自己说的这番话有任何不妥，甚至觉得这番话自己是拍着良心说的。

作为朋友，自己不会歧视山翠是南人的后人，更没有将山翠看做是异族的血脉。

自己当山翠是朋友，不管山翠是北周人之后还是南人之后，此心都不会变，长白山众多李氏部女子大部分此心也不会变，因此这番话说出来问心无愧。国仇家恨自己不关心，只在乎一些小节。

谁知听了这番话，山翠豆大的眼泪扑梭梭地落下来，向松萝投来的眼神中尽是愤怒与失望。山翠道：

“我遇上了这样的事，你却只关心这事会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只关心我是不是能继续做你的跟班，所以硬是不让我回去查。难道我连知道自己身世的资格都没有？

你压根就不关心我的感受，压根就不把我当朋友，只是想控制我，你就是个心理变态。

李松萝，你别忘了，当年在长白山，大家看你是华北来的是如何排挤你不待见你，那时候我是如何第一个与你交朋友，如何关照你？可你就这样对我，我要与你绝交。”

听见山翠要与自己绝交，松萝先是震惊，随后就是又气又怒，破了大防放声大哭。本来大黄和桂花都在外头偷听，听见里头乱套了只能走进来劝，就连躲在洞外头的寅斑都进来了，挑着卧室的帘鬼鬼祟祟地探头往里看。

见松萝哭，山翠也是忍不住无声地哭了，但不知怎的，这回大黄和桂花居然都不敢过去碰山翠，只是拉着松萝一脸复杂地远远看着山翠。

其实大黄始终觉得这件事中松萝也有错。但在这个情境下，大黄就是觉得山翠很陌生，甚至有点恐怖。这似乎只是某种本能的反应。或许真是因为山翠是南人，一旦这么想，大黄就更觉得茫然。

看见大黄的反应，山翠的眼泪再次扑梭梭往下掉，撞开寅斑夺门而出。看见山翠走了，松萝大声尖叫：

“你真是不知好歹。走了你就别再回来！”

山翠真的再也没有回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