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松萝被气得没吃没喝,大黄也是一脸阴沉,两人都坐在桌边什么话都不说。月上青天,大黄道:
“我们还是去找找山翠吧。”
松萝道:
“我不去。”
没有办法,大黄只能自己去找,但找了一圈也没有收获。再次回到洞里,大黄向寅斑求助,寅斑也没说什么就穿上衣服带着大黄出去了。两个智能生物走了后松萝情绪渐渐上来,心里好像压了一块大石头,又怎么也哭不出来。
过了半个多时辰,大黄和寅斑带着一群女子与妖精娓娓进了洞门。看见寅斑脸色阴沉,大黄眼睛甚至红红的,松萝缓缓地站了起来:
“怎么,还是没找到吗?她是不是下山去住客栈了?”
大黄半天后才道:
“她死了。”
对于这个她,松萝有一段时间一直耿耿于怀。山翠在死前从北周农女变成了南人俘虏的女儿,而大黄在山翠死掉的情境里用了一个她死了,而不是山翠死了,令人不懂是何意味。
后来松萝渐渐明白,这个她意味着大黄这会儿已经不介意山翠是北周山翠还是南国山翠了。她只是山翠。
那天寅斑带着大黄在外头找了个遍,最后终于凭借味道找到了大猪洞里。寅斑拍门,但洞里根本没有动静。又是听又是闻地在门缝里折腾了半天,寅斑脸色突然阴沉下来,叫来两个妖精拿着五行境从不同机位拍摄,然后一脚将门踹开了。
冲进洞里后,大家第一时间看见山翠在大猪洞穴的小厅里吊着晃来晃去。大黄等人当场大声尖叫,还有人吓晕了。虽然放下来时尸体都开始硬了,寅斑还是很全面地叫了胡大哥和别的妖精过来抢救并且认真地全方位拍摄,折腾了半天才确认死亡。
当时大黄等人哭天抢地,洞里乱成一团。寅斑着人将现场封锁把人都清出去,检查了山翠的尸体和所有痕迹还把现场翻了个底朝天,但没找到什么特别的证据,当然也没找到遗书,毕竟山翠根本不会写字。
虽说当时大猪根本不在洞里,寅斑还是立刻派人出去追捕。从尸体情况看事情发生已经一个时辰左右,那时候大猪已经成功跑到了秦岭,结果还是在一群秦岭妖精震惊的目光中被强行架了回来。
那天晚上寅斑审了大猪一夜。大猪口风很紧,咬死山翠是自己吊死的,他第一时间并没发现。看见人吊着的时候就意识到山翠是想以死讹自己,山翠毕竟是松萝的朋友,自己当时有些害怕就跑了。示意将尸体抬上来,寅斑笑道:
“你说巧不巧?山翠腿上有两处淤青,若是有人将她抱起来举到绳套中,那淤青刚好就会在小腿与大腿的位置。当真如此那山翠必然踢腾,按你的身高,她的鞋底刚好能踢到你的面门与头顶,而你的面门和头顶恰好就有山翠新鲜的鞋印伤痕,难道你还想狡辩?”
冷漠地看了寅斑一眼,大猪道:
“我来问你。以我和山翠的关系,以我俩最近的恩怨情仇,不管是在床上还是在家里,她踹了我的头难道很奇怪?”
冷笑一声,大猪又道:
“你也不必对我虚张声势。闹到这一步,你根本就瞒不住天下妖。我娘子很快就会过来救我。就算你再怎么审,我只要挺到天亮就行了。”
寅斑道:
“我现在就可以处理掉你。”
撇开脸噗嗤一笑,大猪道:
“你敢吗?我知道你不敢。寅斑使君,你以为我当真打心底看得起你么?你的功利与算计,贪权与首尾,我大猪没有什么不清楚的。你这样的妖我见多了。”
听见这句话,寅斑和阿猎的脸色全都变了。回到寅斑洞里,阿猎道:
“我和山翠都是长白山来的。虽说山翠是人,她死了我也不能不管。我不会牵连你。猪都属水,大猪又是气修,水属性低等气修命门全在右肩。”
示意阿猎安静,寅斑推门看看,发现松萝背着身默默躺在卧室,大黄坐在旁边哭。
到了天还没亮的时候,驴姐带着十几个手下赶到了。听着山下的喧闹声,寅斑扭头对松萝道:
“如今你想怎么办?”
松萝道:
“放他走吧。”
见大黄复杂地看着自己,松萝什么也没说。其实松萝不是觉得扣下大猪不对,是觉得扣下大猪不值。
大猪是妖精,而山翠即便拿了身契依然是妖界社会属性中最底层的宠物人。山翠已经死了,以大猪妖精与如今雨师助手的身份,即便证明他言语逼死山翠,证明山翠一哭二闹吊上去的时候他见死不救没把人放下来,甚至即便表达了山翠死因成迷,上面也不过申斥几句,罚他几个钱。既然不能偿命,闹下去又有什么意义呢?
虽然这样说出来很凉薄,但山翠到底已经死了。倘若为这件事连累了寅斑,自己会更加过意不去。
说来说去,到底是山翠太普通。山翠的美貌、智慧与价值,乃至于她的血统都不具备某种高贵的不可替代性,不值得谁为她登高一呼。说白了就是少年热血并非一点没有,但总觉得这么珍贵而不可再生的东西给山翠用不值。
这几天松萝总想起山翠离开的那个画面。她对自己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要与你绝交”,而自己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走了你就别再回来”。
有时候松萝想回忆起与山翠第一次见面是在哪里,两个人第一次说了什么,但想来想去都记不清,只记得自己和山翠走在长白山的土路上,山翠扎着一根大粗麻花辫,手里推着个独轮车,路边都是成片的菇娘果丛。姑娘果好像小灯笼,随着风一荡一荡,长白山山高地远,岁月安稳,仿佛没有劲头。
最终大猪被驴姐带走了。临走的时候大猪和寅斑握了握手:
“你不杀我,那我可走了哦。日后咱们可还要共事呢。都说风水轮流转,寅斑使君可别范在我手里。”
放开寅斑的手,大猪又对松萝道:
“年纪都是个大姐了,就别再摆小姐的破架子了。”
说完这些,大猪飞也似的一屁股坐上祝融飞天车扬长而去,留下驴姐还没来得及上车。如今大猪身上的窝囊和穷酸气几乎全都没了,只在东北风格的口音里残存了一点点踪迹。
一个长白山的宠物人女子千里迢迢送来了大家给山翠凑的安葬钱。松萝和大黄给山翠收敛了尸首,在太行山的官道旁边建了个墓地。松萝觉得这个位置挺好,刚好在长白山和南国旧都之间,山翠想看哪边就看哪边。大黄订了纸糊院子、店铺、独轮车及生活用品烧去,这批东西异常齐备,就连卫生带都有。大黄对松萝道:
“这笔钱你也得出一份。”
松萝道:
“她都已经和我绝交了。”
表情奇怪地看了松萝一眼,大黄道:
“其实山翠说的只是气话。倘若那天她还能回来,你俩一定能和好。”
最后松萝也没出这笔纸扎的钱。
整个六月松萝和大黄都蔫蔫的。大黄虽没有心情做饭,起初也还勉强做点汤面,最后却直接变成了做一锅出甚至弄点奇怪的糊糊。寅斑这个雇保姆的不但得付保姆费还被迫动手给松萝和大黄炒菜吃,也算是倒反天罡。
六月的最后一天,大黄终于重新穿上围裙郑重地炒了四个菜,并在饭桌上提出明日就将山翠的洞穴彻底清了,把遗物分一分,也给老家的女孩子留一份。
第二天松萝和大黄先去了旁边安置山翠的洞里。山翠的大部分衣服首饰都在这边,但不算太多,好多打包后根本还没拆开,所以很容易收拾。清空洞穴搬走了首饰,松萝提出把大猪和山翠一起住的洞也清了。
其实来到这个洞穴大黄还是挺害怕的,毕竟这里如今已经是凶案现场了。松萝倒无所谓,但为了避免大黄吓着还是叫了桂花一起来。
大猪的洞穴一片混乱,好多锅碗瓢盆都随便扔在地上,经过一个月的冷落桌椅板凳上都落了一层厚灰,洞穴里一股浓浓的死气。
大黄和桂花拿扫把清理废物,松萝将山翠还有用的东西装在箱子里,一切有条不紊的进行。
大黄和桂花在卧室捡破烂的时候,松萝突然看见客厅的破花架与墙之间有一条缝,将花架推回去的时候又看见缝隙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伸手进去摸索,摸到一个硬硬的条状物外面还裹着缎子,拎起来发现居然是自己的扇套。看见这个制造了无数矛盾冲突甚至弄出了人命的扇套失而复得,松萝愣住了。
松萝将扇套藏起来拿回了洞里。第二天寅斑出去了,大黄在厨房准备食材,方才揣着扇套偷偷找了个无人的洞穴将上面的微型五行镜拆了下来。果不其然,五行镜里有长达十五天的录音。
看样子抓奸那天现场太过混乱无人管这个扇套,某个围观女孩热心地将扇套拿了回来,东西被摆在了花架上一直默默运转。那天山翠回去和大猪发生争执撞翻了花架,扇套就静静地掉进了缝隙里,而关闭录音的按键也被误触。一切似乎真的都是定数。
松萝将录音全都听了一遍,回到洞里对大黄道:
“大黄,明天我们去大别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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