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斑在门口的大树上做了一个秋千,松萝经常和大黄去荡。
松萝已经很多年不荡秋千。小时候特别喜欢荡秋千,那时候庄子上,虽是小姐但比庄上的小农女荡得也不差。那座庄子上没有什么围墙,荡起来能感受到远处的风,往往令人感觉到一种虚幻的自由。
回府里后,有一次松萝听见李松蓝和丫鬟在假山后聊天。李松蓝说,在荡秋千的时候兴许能看见府外俊美的男子,那男子腰上插着一把九寸长扇,又或者是个习武之人,眉目之中英气逼人。小丫鬟和李松蓝说笑,问那男子习武练的是什么兵器。
那时李松蓝神神叨叨绘声绘色,说那男子使的必是把长银枪。正所谓长枪如龙入云雷,善挑天霄万里开,酣战之间天日无光日月变色,九重惊雷山海同天。李松蓝是个没什么文化的女子,松萝觉得这一套话在她一生中显得最有风采,甚至表现出一种妖邪般的气势。说完这番话李松蓝和小丫鬟鸡西西地邪笑,笑得捂着肚子停不下来,就连松萝躲在墙角都跟着笑了,那几天半夜想起那个场面,还蒙在被子里笑得受不了。
但从那天开始,松萝再也没去荡过府里那座可以看到围墙外的秋千。
其实从小松萝就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是个特别背的人。甚至能隐约猜测到自己前生曾经做过什么不好的事,所以总是会被飘摇不定的不幸精准找到。就好像那个银枪的将军。那将军代表着一种厄运,是死亡来临前的福至心灵。
但真正的命运是无法逃避的。即便不荡秋千在墙头与寻找自己着的命运不期而遇,也总有一天会遇到的。可能是在街角,可能是在桥头,也可能是在洞房之中。但厄运本无所谓善恶,厄运有时甚至可能是善良的,懵懂的,无知的,乃至十分鲜艳可爱。对自己而言寅斑就是那个厄运。
十月中天冷了,寅斑把树上的秋千挪到了耳房里。耳房里有四扇纸糊窗户可以向四面八方推开,冬天坐在这里荡秋千更暖。自打寅斑把秋千移进来以后,常来荡秋千的姑娘们就不怎么来了,门庭冷落了不少。
有一日松萝正在外面的洞穴里对着窗户荡秋千,突然看见一名穿着红色棉袄的女子抱着个小襁褓自山坡下慢慢走上来,又站在门口树下鬼鬼祟祟探头探脑似乎是在找秋千。
大黄出去告诉对方秋千不在这里了,那女子听了也没啥反应仍旧呆呆傻傻。这下大黄也有些懵,观察一番发现对方脖子上戴着块雷击木的牌子,正面写着:
[白探花娘子,走失请送回必有重谢]
牌子后面写着白探花家的地址。其实山里的地址都很难定位,但牌子上的地址写得很详细,连在哪个峰哪个方向有几棵树几个鸟窝都写了出来。
这个白探花松萝去长白山之前就见过。对方是只白色的狼精,长得还挺帅,喜欢穿戴打扮吃漂亮饭倒是只精致的狼。但松萝对这个狼印象并不太好。对方养了一个削肩膀的女孩子,寅斑私下告诉松萝,那女孩是白探花从胡大哥的人后院花了五十两银子买的。
听见这话松萝沉默了片刻,最后方道:
“你也在他那里买过吗?”
寅斑道:
“那些庸脂俗粉,被妖精饲养大的,根本就没有一点人味,哪里有你好呢?”
见松萝冷冷瞅着自己不说话,寅斑方才不好意思地摸摸后脑勺:
“她们都是近亲繁殖出来的,多少都带点遗传病。卖给别妖还罢了,我还能吃这个亏吗?”
说到这里寅斑又背过身戳桌上的文书:
“实话告诉你吧。老胡那里的,我若是看上,买不买也早就上手玩过了。”
松萝从前不喜欢买近亲繁育后院猫的人,所以如今也不喜欢买后院人的人,因为这样的购买行为似乎会助长对生物的压迫。这个衍生概念确实令人有些膈应。
虽不知道白探花养的女子怎么就换人了,但对方毕竟抱着孩子,松萝和大黄还是请女子进来喝些热茶吃些点心。女子也不客气,把孩子给了大黄就一屁股坐下,两只手抓着点心就自顾自吃了起来掉得满身是渣。
正坐着寅斑回来了。看见女子在洞里寅斑也没说什么,只是着人去通知白探花,不过片刻那狼精就带着斗篷雨伞赶来道谢并将这对母子接走了。
走的时候那女子仍旧痴痴傻傻,那狼精则搂着女子的腰还抱着孩子,一行人慢慢在雪中而去,留下一个充满故事感的背影,搞得大黄和松萝都站在洞口探头探脑地互相挤着看。人都走了松萝突然想起没给重谢顿时急了,扭头才发现寅斑正拿着抹布认真地给桌子消毒。
到了晚间大黄回了卧房,松萝方急不可耐地拉着寅斑问那对母子的事。起初寅斑推三阻四,说别狼家的事不好背后嚼舌根。松萝见寅斑不说便转了话头,问之前白探花养的红红去哪里了。寅斑正在洗脚,闻言扭头看了松萝一眼:
“哪个红红?”
这下松萝也急起来:
“就是胡大哥洞里那个红红呀。五十两买来的,你亲口对我说的呀。”
再次看了松萝一眼,寅斑一边给自己擦脚一边道:
“哪有这个人?你说是我说的?那你录音了吗?”
这下松萝也被寅斑弄愣了。见松萝刚才还异常亢奋现在一张脸直接拉了下来,寅斑也有些无措:
“那个红红早死了。别家的事关你什么事?你也太八卦了吧?”
寅斑给松萝讲了这个伪三角恋的故事,故事还得从三十年前说起。太行山里有很多动物,所以村民有时会遇到动物讨封。村里人都教育孩子,若是遇到动物讨封必须要视而不见,千万不要封给动物,否则可能会惹来无法预判的麻烦。
村中有个小女孩叫做阿梅,这阿梅本来是个聪明漂亮的孩子,谁知有一天回家突然就变得呆呆傻傻甚至经常流哈喇子,连父母都不认识了。家人求医问药,最后找来不少神汉道士,道士看过后说是这孩子遇上动物讨封,问阿梅自己像不像人。阿梅年幼天真,就说那动物像人,对方方成功得了封。
谁知那动物修行年成尚且不足,还不能幻化成人形。人类说出一个动物像人,相当于从自己的角度认可承诺他可以变成人,这动物修为不够,有了阿梅的承诺就顺势拿走了孩子四十年的气运,孩子就成了这个样儿。听闻此言阿梅父母天塌了。可事到如今也没有什么办法,只能将孩子将就养着。
如此过了十几年,阿梅长成了个大姑娘,生得也有几分姿色,只是人呆呆傻傻比齐二哈瓜六还严重,议亲议不到称心如意的人家,实在令人头疼。
突有一日村里来了个带着仆人的富贵书生。书生表明自己路过时一眼相中了阿梅,愿意拿出丰厚彩礼求娶。不知根不知底阿梅父母有些犹豫,但听说对方家中亲戚为官做宰就生了些贪心,又见这书生谈吐不俗相貌英俊,最后还是点头同意了。
书生先付了礼金,保证回家后就着父母来保媒正式下聘,但又要求先将阿梅带走。当时阿梅父母也生了些小九九,想着如今这书生只是一时上头,倘若天长日久发现人傻得厉害,又或者其父母着人相看发现,这一门好姻缘就黄了,于是咬牙同意书生马上将人带走,只是必须写文书保证绝不反悔。书生也很痛快,立刻写了担保文书还留下了自己的身份地址,随后就带着阿梅走了。
谁知阿梅这一走了无音讯,写信也是石沉大海,最后老两口绷不住跑去给的地址找那公子,结果查无此人。这下大家都蒙了。当年的道士闻言大怒,表示这肯定是让当年那个狼妖拐走了。不但拿走了阿梅四十年气运还拐走了人的本体,这当真是欺人太甚。
话分两头。再说阿梅跟这白探花进了深山到了个洞里,纵然脑残也感觉到事情不对劲了。白探花也不隐瞒,承认自己就是当年向她讨封的白狼。当年自己说过等她大些就来迎娶,如今肯定待她好。阿梅也没办法只能接受,好在头几年白探花的确待她极好如夫人一般,生活待遇也不错,除了不能回家看父母不能生孩子外还是很幸福的。
谁知世事无常,过了五年胡大哥去兜售后院宠物人,甚至还开了团购活动。阿梅毕竟是野生人类不懂妖精的心理与妆造偏好,况且只是农民出身,即不知书达礼也不会风花雪月。白探花自然也有些不满意,见胡大哥来推荐团购,就鬼使神差去胡大哥的后院看了一圈,认为就看看不买。所谓就蹭蹭不进去和就看看不买,并称三界两大谎言。最后白探花就相上了那个红红。
红红是狐狸精专门按照妖精的喜好选育的,身材娇小皮肤细腻体毛几乎没有,机警乖巧又懂情趣,能做精致的漂亮饭而且能歌善舞。白探花刚尝了人类的好处,如今更是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被迷得不要不要,心理斗争之后就买了下来办了外宅。不过几日外宅的事瞒不住了,阿梅大哭大闹大打出手,狼脑子打出了狗脑子。
进入南北朝时期后,宅斗自然在所难免。阿梅一个村姑懂什么宅斗,况且在这里也没有朋友亲眷在旁出谋划策。而那红红专门进修过妖精心理学和宅斗学概论,在山里又有大把军师朋友,起初几次交锋阿梅频频吃亏败下阵来。但白探花念着阿梅给了自己四十年修为对她总念旧情,因此一时间红红也未能将阿梅扳倒。
为了赶走阿梅一家独大,红红方面直接放出了大招美男计,这个宅斗的剧情瞬间朝着狗血的方向一去不复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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