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 39 章 端阳(中)

裴亦菲正琢磨着什么时候召那琬娘子过来见一面,这时有下人急急忙忙跑进了观亭:“夫人、娘子,不好了!”那人进门便跪俯在地,不敢抬头正视观亭中的女眷:“前头玄公子和人打起来了……”

裴亦菲倏然起身:“好好的怎么和人打起来了?身边跟着的都是死人么?”一边的庞嬷嬷也厉声追问:“和谁打起来了?是谁这么不长眼?”

那来传话的下人战战兢兢地回道:“是,是谢家的公子,但是后来陈郡王世子落水了……”

“怎的话都说不清楚,到底是谢家还是陈郡王家?”裴亦菲面色愈发阴沉,她治家向来严苛,回话的人惊得汗都淌了下来:“禀太太,前头玄公子和谢三郎起了口角,两个人在船上动起手来。陈郡王世子和别的几家公子上去劝说,不知怎么回事,咱们公子便用桨将人所有人都打进水里了……”玄公子那简直是不分敌我一网打尽,这句话他到底没敢说。

“这个孽障……”裴亦菲气的两眼发黑。也不看看今天是什么日子,宫里宫外这么多双眼睛盯着,这个逆子还敢如此肆无忌惮!早知道就不该放他出来,“你们不知道拦着点?要你们何用?”

倒是身旁的庞嬷嬷沉声问道:“人可都救起来了?玄公子现在何处?”

“几位公子倒都没事,刚一落水就被边上的水工救起来了。玄公子现下还在船上,在,在看热闹……”那人吞吞吐吐,一脸纠结不知道该怎么说。

“这倒是奇怪了,他自己把人打水里,还要留着看热闹?等回家被他爹捆了那才叫热闹。”裴亦菲一脸恨铁不成钢,知道儿子没事倒也松了口气。

边上几个王家的媳妇娘子闻言,都忍不住捂嘴想笑,实在是王栩这个幼子三天两头挨打,家中整天鸡飞狗跳不得安宁。

“陈郡王世子落水的时候,边上有个小娘子也跳了下去……现下江边都乱套了……”那回话的也是头一次看到有贵女不顾身份跳水救人的,要不是跑回来报信,他也想再多看一会儿。

闻言女眷皆面面相觑,慕容王妃素来过得如同死水一般,没想到养的儿子却是风流不羁,连落水都有贵女相救。只是奇怪,外人怎知这娘子是冲着薛世子而去的,难不成她跳下去的时候还要大喊一声?

裴亦菲倒是不甚关心那落水的娘子,她稍敛了厉色点点头:“薛世子没事便好。陈郡王府三代单传,要是在玄儿手上出了什么事,我也不好向慕容王妃交代。至于旁的,倒也不必过于理会,不过一个不知廉耻的女子罢了……”

大族宗妇未见事情真相,便轻易给女子定下了罪名,底下几个女眷到底没敢说裴亦菲的不是,只是心下感叹今日之后,这个娘子大概是无法在新都立足了。

弋水边上此时里三层外三层围满了好事之人。

孟琬和孟珊也急急从观亭出来,在小厮和丫鬟的护送下艰难挤进人群。方才她们前脚刚进孟家观亭,后脚便有小厮跑来通报说前头有人落水了,其中还有一个姓孟的小娘子。

信阳长公主当下便派了壮妇嬷嬷前去救人,几个太太回头查看自家娘子一个没少都在身边,便都放下心来,看来那女子并不是本宗。毕竟世家贵女向来有分寸,轻易不会靠近江水,就怕这等落水湿身的事情发生,坏了自己名声。只是今日也不知是哪户旁支,出了这般祸事。

孟琬却在听到同时落水的还有陈郡王世子时,心生不妙。要知道这时候弋水江畔,什么三教九流、贩夫走卒都有。小娘子这一落水,岂不是和自寻短见没有区别?

当下她也顾不上和孟璟的素日仇怨,朝长公主告了一声便要去前头看看。瞧孟琬这番神色,信阳心中也猜到了几分,忙打发几个丫鬟小厮好好跟着孟琬以及执意要同去的孟珊。

待二人行至江畔,只见滩边满是水渍泥印,观者如堵,议论之声此起彼伏。早有宫中女官命人拉起了帷幔,从缝隙中望去隐约瞧见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娘子被人用罩衫严严实实裹着,饶是如此整个人依旧狼狈不堪。而几个同时落水的公子却早已不知所踪。

孟琬一眼便认出那人正是孟璟。孟琬此时的心情却很复杂,毕竟被孟璟弹压了这么多年,甚至按照原来的剧情,自己可以说是孟璟间接害死的。但是现下看到她如此狼狈落魄,自己竟然没有丝毫痛快解恨的感觉。她低声嘱咐身后的小厮快些去找人来帮忙,不多时,闻讯而来的孟李氏便匆匆将人抬走,围观之人也就一哄而散。

这么一个插曲倒是没有影响竞渡的正常进行。可惜对于落水的孟璟来说,大概算是天塌了,毕竟好些人看到了她纱衣贴身的落魄之态。

对上孟珊担忧的眼神,孟琬朝她摇摇头。以自己对这个嫡姐的了解,孟璟肯定不会是自己跳下去的。但是自己早已和孟家划清了界线,如今更不想插手这个烂摊子。

谁不是在为前程拼命呢?成王败寇,终究看谁技高一筹。孟璟今日落得如此结果,只能怪她自己技不如人。

观亭中孟琬一边喝茶吃果子,一边等着竞舟开赛。坐在她左首边的孟珩一身月白禅纱广袖锦袍,倒与往日严肃老成的样子甚为不同。男子袖管阔大舒展,而腰间只松松系了一条素色锦带,坐如玉山将倾,端的风流倜傥。

此时旁人没有察觉那宽袖之下,孟珩的手紧紧勾着孟琬的左手,正在细细摩挲。他看小娘子眉头紧锁便低声问道:“还在想你那个姐姐?”孟琬嗔了他一眼意欲将手抽回,却又怕被旁人发现,动作不敢过于明显。

“你乖一些,我便告诉你刚刚查到的事情。”孟珩面上一本正经,手下却没有丝毫放松。

“果真有问题?她不是自己跳下去的,对吧!”孟琬顿时来了精神,侧身靠近孟珩,手指在他手心微微挠了两下。

“有人看见她是被推下去的。”孟珩的眉眼其实长得肖似信阳长公主,都是那种雍容凌厉的长相,特别是不笑的时候更显威严。孟琬看着他的侧颜表情有些诧异,她压低了声音问:“谁干的,为什么啊?”

孟珩在她的手心里轻轻写了两个字,这下孟琬更为不解了,正想再问却听到锣声响起,比赛开始了。

对于第一次看竞渡的孟琬来说,这果然是一场荡气回肠的赛事。可惜还没等到结束,孟珩便悄悄拉着她离开了观亭。

走的时候孟琬偷偷看了眼孟珊孟瑶等人,见她们正在围栏边认真观看,毫无察觉她这边的动静,心中便稍稍松了口气。倒是长公主瞟了一眼自己的儿子,然后若无其事地将脸转了开去。

趁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江面,孟珩带着孟琬坐上马车离开了弋水。“大哥哥,咱们去哪儿?比赛还没结束呢。”孟琬有些意犹未尽地撩起车帘望着江面,哎呀,王家的船似乎要压过孟家了。

孟珩笑了笑:“带你去看一出好戏。”他极少露出这种促狭的笑容。大公子平时不是冷笑便是嗤笑,倒是难见有如此少年心性的时候。孟琬顿时来劲了:“什么好戏?”

孟珩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脸颊,小娘子也不矫情,当下捧着他的脸吧唧亲了一口。也是,孟琬从来都不是一个扭捏女子,如果端着一副恪守礼法的架子,估计如今她连孟珩的衣角都摸不到。

“前两日陈郡王府有人去夏绾的药铺,抓了好些安胎补气的药。”孟珩倒也没有卖关子,歪在倚枕之上给自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

孟琬乖觉,马上倒了一杯凉浆递到他面前:“那就怪了,听说陈郡王薛家三代单传,如今府中只有世子一个男丁,还未成亲也没听说他有妾室,怎么会有人要保胎?”

孟珩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似笑非笑地说:“你倒是对他家的事知道不少?看来之前也是做足了功课。”

孟琬也不解释,只是顺势往男人怀中一倒,搂着他的脖子问道:“难不成是慕容王妃?我上次瞧她虽然徐娘半老,但是也算风韵犹存……”

孟珩摇摇头,不想听她口无遮拦越说越离谱:“慕容王妃有个外甥女从小养在府里,买药的正是这个娘子的丫鬟。”

“这算什么好戏?我又不认识她们,没兴趣。难不成是大哥哥看上了这个小娘子……”话未说完,孟珩便抬手打了她的屁股,孟琬顿时痛的龇牙咧嘴哎呀一声。知道自己乱讲惹怒了孟珩,也不敢再胡扯:“求大哥哥解惑,阿琬再不敢乱说了。”

“和我们确实没甚关系,但是你忘了,今日推你嫡姐落水的人是谁?”

孟琬猛地坐直了身体,电光火石间把好多事情串联了起来。可是,也不对啊,如果只是几个小娘子之间的争风吃醋,她完全想不出为什么会引起孟珩的注意呢?

想了一会儿,她迟疑地说道:“难道这外甥女有问题?”

孟珩一脸孺子可教的神色点点头:“慕容氏南北两支,北方慕容乃是国姓。南慕容虽然一早呈书昭告,脱离本宗自立一支,但是说到底他们其实还是北地氏族。”

“慕容王妃这个外甥女,很有可能是哀帝后人。”

孟琬有些傻眼,不对啊,哀帝后人不就是前朝遗孤嘛!那不该是孟璃吗?什么时候冒出个慕容王妃的外甥女了?剧情已经变得这么离谱了吗?

孟琬此时一脑门子问题,连孟珩捏她的脸都没有察觉。见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孟珩倒是觉得有趣:“你不是天不怕地不怕么,怎么,一个哀帝遗孤就把你吓着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不会是陈郡王府吧……”孟琬回过神来,总觉得事情的发展有些不太对。前两日她听说孟璟想办法去了慕容王妃的宴会,还私下和忍冬感叹此女算是有些手段。只是没想到今天孟璟就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推进了弋水,直接断送了她嫁入王府的指望。现在想来,祸根大概还在慕容王妃那个私通怀孕的外甥女身上。

不过这本来只是后宅争斗罢了,一旦涉及前朝余孽,那整件事情就完全不同了!孟璟到底是知道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被灭口?还是有人故布疑阵,单纯将她作为引蛇出洞的诱饵?

不论事实的真相如何,孟琬唯一坚信的便是大公子不会无缘无故关注后宅阴私。这个男人所有的言语和举动背后,都有他的目的。所以,整件事情必然不会是争风吃醋那么简单。

孟琬后背发凉,不敢正视身边的男子。涉及前朝皇族绝非小事,孟璟如果真的牵连其中,怕是连自家父兄嫡母都难逃干系。如今她只盼孟璟没有蠢到家,为了嫁入王府连身家性命都抛诸脑后。

“去承晖园,”孟珩似乎没发现小娘子苍白的脸色,反而把人搂得更紧了,“咱们早些去占个好位置。人家都搭了戏台,不看可惜了。”

孟琬本来并不想去雅集,毕竟她一个胸无点墨的人,赋不来诗品不了文,不会下棋刚学的合香,没一件能上得了台面的才艺,去那里做什么呢?可惜如今倒是不得不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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