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所谓的好位置,不在外院也不是孟璃她们布置的内集,竟然是承晖园东北角岗阜之上的一座重楼。
那楼因地势拔起,高出满园林木甚多,凭窗远眺可将外院内园尽收眼底。楼下花木环绕、曲廊相通,又有孟珩的人重重布守,故而常人难以接近。此时楼上只有孟珩和孟琬兄妹二人,楼高偏深,倒也没人留意此处。
“你那个姐姐,你希望她仍是嫁与宋生,还是远远放到北地去?”孟珩用手指轻轻梳理孟琬的长发,似乎对于这种冰凉丝滑的感觉很是着迷,“今日之后怕她很难在新都立足,慕容家的那个娘子,颇有手段。”毕竟孟璟当初害过阿稚,孟珩对她毫无悲悯之心,谈及之时语气轻漫,与评说猫狗并无二致。
“你不是说慕容氏是前朝余孽吗?难道不用上报朝廷,就让她这么逍遥得势?”孟琬试探一问,她担心的本就不是孟璟,只是害怕此事会牵连孟阔父子,进而累及自己。虽说她如今依附孟公府,但是一旦母家落罪,自己也是不能独善其身的。
“此女不在皇室属籍之中,按理算不上慕容余孽。但是陈郡王府私藏此人隐瞒不报,还为她暗立身份,确有通敌谋反之嫌。薛世子如果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慕容王妃身上,倒是可以保住陈郡王府三代英烈之名。只不过王妃和那女子,以及女子腹中孩子,都是不能留的……如今只看薛世子如何选择了。”孟珩说的毫不避忌,孟琬却听得十分不安。
她低头咬住自己的指甲,果然是“通敌谋反”吗?如果这是早就布好的局,为的是扳倒陈郡王府和他背后之人,那么一开始的诱饵就不会是孟璟。
因为据她所知,孟璟并不在慕容王妃最初宴请相看的名单之中。她这个嫡姐大概是误打误撞掉入了别人布下的网,如今不仅做了替罪羊,还有可能会牵连全家。
虽然他和孟珩有着非比寻常的关系,但孟琬对自己的定位一直都是“忠心不二的下属”。如果母家陷入了通敌谋反的漩涡之中,那孟珩还会容她留在身边吗?
一直以为只要入了孟公府得到了大公子的垂青,便能从此高枕无忧。可惜现实给了她一个巨大的耳光,在这门阀壁垒森严的时局里,从来没有独善其身的道理。
孟珩绝对一早就知道此事,他隐而不发除了怕打草惊蛇之外,更是在试探敲打自己。一种被操控、被安排的窒息感紧紧抓住了孟琬,令她无法呼吸。难道真的只有孓然一身,才能被全然信任吗?
见小娘子像一只小兽般啃食自己的指甲,孟珩有些诧异。他拉过孟琬的手,细细看那还带着晶莹水渍的指尖,脸上带着一言难尽:“什么习惯,好好的手都被啃秃了……”发觉自己在孟珩面前失态,孟琬的脸瞬间涨得通红,欲盖弥彰地将双手背到身后。
被这一打岔孟琬倒是从自己的情绪中挣脱了出来。罢了罢了,事已至此总好过草草一生。孟珩是怎么样的人自己不是一早便知道吗,何必在这些事情上纠结。原书中他也不正是拿了孟璃身份的把柄,才对孟璃放心的嘛。
但孟琬此时也不是很想和这个满腹筹算的男人说话,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看着楼下。
看了几眼才发现这承晖园的构造竟然十分独特,它不似寻常草木蓊郁的园林,却是以水为带。内院中间的池水之上,数座亭榭错落排布,彼此以朱栏复道曲折相连。而一道雕花飞廊横跨水面,将中央的重檐大亭和左右两侧的方榭连为一体。
此园亭榭高敞不立垣墙,有人在檐下悬上层层叠叠的素色轻纱,风过之时薄纱漫卷,着实清雅!此时又见世家女眷三三两两围坐其中,或斗草赌胜、或品香合调、或拈笔闲话。薄纱朦胧横亘,无形中划开了好几个区域。娘子们虽各有一方小天地,却依然能感知彼此的所在。
孟琬暗暗赞叹,果然女主就是女主,端的巧思令人叹服,竟然能将一个常见的雅集安排得如此有趣。只是此时正值端阳溽暑,水木丛畔蚊虫尤盛,因此水亭之中点了浓重的香药。那烟气混着女子身上的熏香随风四散,哪怕在重楼之上也能隐隐闻到。
大概弋水竞渡已经结束了,陆续有贵女结伴入了庄园,外院那边也开始有嘈杂之声。孟琬注意到一个极其貌美的娘子在众人的簇拥下步入内园,几乎所有贵女都站起身来向她行礼。
“那是王静娆。”孟珩在她耳边轻轻低语,热气吹在脸颊上却是又麻又酥,“角落里那个坐着没起身的,就是慕容王妃的外甥女慕容泠。”
孟琬闻言放眼瞧去,发现慕容泠竟然是一个小兔子般可怜可爱的女子。她一身粉色纱裙,面容娇俏似乎毫无城府,完全看不出是和表兄无媒私通、又纵仆害人的女子。果然人不可貌相啊!
“大哥哥如何知道她是前朝遗孤?慕容王妃出身南慕容,是几代清贵的书香世家,难道外甥女的身份还能作假?”孟琬有些好奇,既然是如此紧要秘密的事情,又是如何被人发现端倪的?
“说来也巧,因为慕容泠不敢让王府的府医看脉,便找了外头的医馆。这才让女医发现她不仅怀有异香,身上还有海棠烙,那烙印是北朝慕容嫡脉女子才有的印记……”
话未说完,突然楼下传来争执的声音。孟琬低头看去,只见孟璟一脸怒容从外头闯了进来。她径直走到慕容泠面前,抬手便要打人。孟琬心中一紧,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难为自己还曾在她手下畏缩了这么些年,竟然没发现自己这个嫡姐竟是如此愚蠢!
可惜这重楼到底离内园有些距离,孟琬听不清她们在说些什么。只瞧见孟璟的巴掌还未来得及落下,便被慕容泠身边的婢女反手一推,将孟璟扭到了一边。看架势这婢女还是个练家子。
丫鬟们将将扶住孟璟,她便开始对着慕容泠破口大骂。声音尖利愤恨、毫无贵女仪态,而四周娘子都惊疑不定地看着她。而那慕容泠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连连后退,似乎想要夺路而逃,却被孟璟的丫鬟和其他贵女阻拦住,一时间花厅乱作一团。此时王静娆和孟璃也同时带着人朝这边过来,慕容泠倒是再也走脱不得。
孟琬虽然听不清楚,但她大概猜到必然是孟璟从哪里得知了自己落水的真相,跑来揭穿慕容泠私通怀孕一事。孟璟估计是被落水毁誉之事刺激狠了,完全失去了平日的冷静和自持。而那慕容泠却是阴毒有余智虑不足,她这一捂一躲,倒正坐实了自己私德有亏。
也不知孟璟说了些什么,慕容泠疯了一般冲上前去。王静娆和孟璃赶忙让丫鬟上前拉住两人,混乱中不知是谁扯松了慕容泠的衣襟,露出她锁骨上的烙痕。
王静娆和孟璃素来博识广闻,见这烙印的当下便露出了吃惊的神色。孟璃紧抓自己的衣襟后退了一步,而王静娆却是疑窦丛生,上前想要看清楚些。慕容泠顿时慌不择路,猛地推搡王静娆。
王氏宝珠没有防备被竟推到在地,一下子昏死了过去。花厅此时人仰马翻,倒让慕容泠趁乱跑了……
孟琬看的目瞪口呆几乎要鼓起掌来,这是什么神奇发展:“这王静娆是个灯笼美人不成?一推就倒,我看慕容泠也没用多大力气啊……”其实从孟琬的角度,是看不到慕容泠身上烙印的。她只是很奇怪王静娆为什么突然凑到了慕容泠身边,倒下也有些刻意了。
孟珩轻轻一笑:“这贵女打架,全无半分世家仪态,竟与市井妇人无二。”
孟琬正恨不得跑下楼去好看个清楚,孟甲却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公子,那慕容泠从边门坐车走了,我们的人已经跟了上去。”孟珩点点头站了起来,把手递给孟琬,“走罢,下去看看。”
孟琬一头雾水,实在是今天发生的事情过于莫名其妙。等孟甲打开门,一个丫鬟装扮的女子跪在门外恭敬回禀:“主子,刚才奴婢拉开慕容娘子的衣襟确认过,是海棠烙印。”
孟珩听罢也没有停步,只是牵着孟琬继续往楼下走去。刚走两步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在孟琬的腰间轻轻一扯,将长公主早前赐下的香囊解了下来,随手丢给了孟甲。
孟琬不解何意,倒是孟甲几下拆开了香囊,在花草药材中拨弄了两下翻出几片小小的干花来:“公子,是炮制过的木槿花,这几片足够让王娘子病发了。”
“王静娆不能用木槿吗?难道她方才是因为忌香才晕厥了?”孟琬这个时候反应挺快,女子爱香她亦不能免俗。恰好前几日在老太太那边学习调香时嬷嬷曾说过,有些人天生香性相克,会感其气而病。按说端阳的香包中一般不会有木槿花,如今看来是有人故意要王静娆发病了?只是不知道长公主赐下的香囊中都有这味干花,还是只有她这个……
如果今日自己也早早去了雅集,那么王静娆会因为这个香囊而病发吗?孟琬感觉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今天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却处处如雾里看花不见真容。
似乎看出了她的不安,孟珩倒是目光柔和:“别怕,有我。”
两人一前一后从连廊穿过,在前往水榭的岔道上遇到了几个闻讯而来的世家公子,为首的便是王静娆的嫡兄王成朔。大概是听闻自家妹妹在内园昏倒了,王成朔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紧张,他匆匆向孟珩做了一揖便带人朝水榭而去。
孟琬皱眉,方才过去的几人身上似乎有一种奇异的香味。那味道很淡,混在满园香药之中几乎不可察觉。她把目光放在后头那个矮个子的身上,这身型……她猛地抬头,却和孟珩的目光撞在一处,孟琬无声问道:“胡人?女的?”
孟珩含笑点点头,似乎对她的敏锐很满意: “阿稚,我有事先走一步。你想家去,还是想到水榭看看?”
孟琬心知他大抵已是确认了想要的消息,如今便有正事要做了。于是摇摇头:“大哥哥先行。我去找孟璟,如今却是不好把她单独留在外边生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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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40 章 端阳(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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