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的第一天,上海终于有了入冬的样子。
气温跌到了个位数,风从北边吹过来,裹着干燥的寒意,穿过校园里光秃秃的枝丫,发出呜呜的声响。学生们纷纷换上了厚外套,围巾、帽子、手套也陆续登场,整个校园像是被按下了“入冬”的开关。
叶浣却觉得,这个冬天好像没有那么冷。
她低头看了看书包侧袋里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杯身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哑光,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从胸口蔓延到四肢,连握在车把上的手指都不那么冰凉了。
那个保温杯她用了快一周了。
每天出门前,她会在宿舍的饮水机前接满热水,拧紧盖子,小心翼翼地装进书包侧袋。到了排练厅,先把它放在桌角,排练间隙捧在手里暖一暖,喝一口,温热的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熨帖得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苏念第一次看到那个保温杯的时候,眼睛都瞪圆了。
“叶浣,你什么时候买的?好漂亮的颜色!”
叶浣支支吾吾地说“朋友送的”,没敢说是姜愉给的。她怕苏念追根究底,更怕自己说漏嘴——苏念虽然是她最好的朋友,可“姜愉学姐送我保温杯”这件事,说出来实在太像她在做梦了。
连她自己都觉得像做梦。
排练结束后和姜愉在楼梯间偶遇、被点名上台示范、姜愉说“很好”、姜愉借走她的笔记本、姜愉给她买保温杯……这些事情一件一件地发生,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让她心跳加速,堆在一起,反而让她生出一种不真实感。
姜愉为什么要对她这么好?
她对每个社员都这样吗?
叶浣忍不住偷偷观察过。姜愉对其他社员确实也不错——她会认真点评每个人的表演,会在排练结束后帮大家收拾道具,偶尔也会对表现好的社员说一句“不错”。但那种“好”,是社长对社员的、带着距离感的、公事公办的“好”。
可给她保温杯这件事,好像不太一样。
叶浣不敢深想,怕自己想多了,又怕自己想少了。
周二的排练安排在下午。
叶浣到得比平时早了一些,推开门,发现排练厅里已经有了几个人。林艺和几个主角围在舞台边,手里拿着剧本,正在对台词。副社长站在一旁,低头看着手机,像是在等谁的消息。
姜愉还没来。
叶浣走到角落的老位置,放下书包,拿出保温杯摆在桌上,然后翻开笔记本,把昨天记的要点又看了一遍。
门被推开了。
不是姜愉,是一个高年级的学长,手里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满了盒饭。
“来来来,今天排练时间延长,社长给大家订了晚饭,先吃再排,别饿着。”
排练厅里响起一阵欢呼声。
叶浣愣了一下——社长给大家订了晚饭?姜愉吗?
她坐在角落没动,看着大家陆续去领盒饭,不好意思凑上前。她总觉得自己只是一个替补,没有正选的角色,不应该享受和大家一样的待遇。
“叶浣,你的。”学长拿着一份盒饭走到她面前,放在她旁边的椅子上,“社长特意交代的,每个人都有份,别客气。”
叶浣怔怔地看着那份盒饭,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每个人都有份。
不是只给她一个人的。
可她还是觉得,这份盒饭的味道,大概会不一样。
没过多久,姜愉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毛衣,领口很大,露出一截细长的锁骨,外面套了一件驼色的大衣,围巾是深灰色的,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散着,发尾微微卷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
排练厅里的气氛明显不一样了——不是说笑了,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地往门口飘了一下,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但整个空间的空气好像都变得轻盈了一些。
姜愉就是这样的人,不需要刻意做什么,只要她出现,就会成为焦点。
叶浣低头扒了一口饭,耳朵又开始发烫。
排练持续了将近三个小时。
今天是整部小剧目的第一次联排,从第一幕到最后一幕,不间断地走一遍,检验整体的节奏和衔接。姜愉坐在台下,手里拿着剧本和笔,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只是在每一幕结束后,在剧本上飞快地记下几行字。
叶浣坐在角落里,看得格外认真。
这是她第一次完整地看完整部剧的排练,从开场到落幕,从主角到配角,每一个角色的戏份、每一处情感的转折、每一个灯光和音效的配合,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她的笔记本又添了好几页新内容。
联排结束后,姜愉站起来,走到舞台中央。
“整体比上周好了很多。”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节奏还是有问题,第二幕到第三幕的过渡太长了,中间大概有十秒的空白,观众的情绪会断掉。这块需要再调一下。”
她翻开剧本,一条一条地讲,从主角到配角,从台词到走位,从情绪到节奏,每一条都切中要害,简洁明了。
叶浣在台下飞快地记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讲到配角B的时候,姜愉的目光往角落的方向扫了一眼。
“配角B那段独白,情绪方向是对的,但音量不够。后排观众听不清,回去再练一下发声。”
饰演配角B的女生点了点头。
叶浣也跟着点了点头——虽然是别人的问题,但她也在心里默默记下了:音量不够,回去练发声。
讲解结束,排练散场。
叶浣照例留到最后,把今天的笔记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才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她刚站起来,就看到姜愉朝她走了过来。
“学姐。”叶浣下意识站直了身体,像小学生见到班主任。
姜愉在她面前站定,目光落在她桌上的保温杯上——那个淡粉色的,她送的那个。
“在用?”姜愉问。
“嗯,每天都在用。”叶浣说完,觉得自己回答得太快了,听起来像是迫不及待,连忙又补了一句,“很好用,保温效果特别好,早上接的水到晚上还是热的。”
姜愉嘴角动了动,那抹极淡的笑意又出现了。
“那就好。”
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叶浣面前。
是一支笔。
黑色的中性笔,笔帽上贴着一张小小的贴纸,是一只卡通小猫。
叶浣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她的笔!上周排练的时候她丢了一支笔,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以为是滚到哪里被人扫走了,还心疼了好一阵子。
“你上次掉在角落的。”姜愉说,语气平淡,“我捡到了。”
叶浣接过笔,指腹蹭过笔帽上那只卡通小猫,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姜愉捡到了她的笔。
一支不起眼的、贴着卡通贴纸的、不值钱的黑色中性笔。
她捡到了,没有随手扔进垃圾桶,而是收了起来,等到今天,当面还给她。
“谢谢学姐。”叶浣的声音有些发紧,眼眶微微发酸,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会这么想哭。
姜愉看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似乎有些意外,顿了一下,才说:“不客气。”
两人沉默了一秒。
姜愉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把那支笔攥在手心里,笔帽上的小猫贴纸已经被磨得有些模糊了,是她用了很久的旧笔,丢了之后她心疼了好一阵子。
现在它回来了。
就像——她说不清楚,就像有什么东西被姜愉好好地收着、护着,然后完完整整地还给了她。
这种感觉,让她想哭。
回到宿舍,叶浣把笔放回笔袋里,又拿出来,又放回去,反复了好几次。
苏念从上铺探出头来,看着她这副魂不守舍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叶浣,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叶浣把笔塞进笔袋,拉好拉链,动作干脆利落。
“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苏念翻身下床,搬了把椅子坐到叶浣面前,双手抱胸,一副“你别想糊弄过去”的表情,“以前你回来只会闷头看书,现在你回来就对着那个粉色保温杯发呆,还时不时傻笑,你是不是——”
叶浣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有喜欢的人了?”
宿舍里安静了。
叶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像煮熟的虾。
苏念瞪大了眼睛:“真的有?谁?哪个系的?我认识吗?”
“没有!”叶浣的声音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迅速压低,生怕隔壁宿舍听到,“你别瞎说,我就是……就是最近排练比较顺利,心情好。”
苏念盯着她看了好几秒,眯起眼睛:“你确定?”
“确定。”
“那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
“暖气开太大了。”
苏念看了一眼宿舍墙上关着的暖气片,无语了半晌,最终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追问。
“行吧,你不说我也不逼你。但是浣浣,”她的语气忽然认真起来,“如果你真的喜欢谁,不要因为觉得自己不够好就不敢靠近。你很好,真的。”
叶浣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念拍了拍她的肩膀,又爬回了上铺。
宿舍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叶浣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上铺的床板发呆。
苏念说对了。
她有喜欢的人了。
喜欢了很久很久,从开学典礼那天就开始了。
那个人优秀、耀眼、遥不可及,是站在云端上的星星,而她只是地面上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可她不想就这么远远地看着。
她想靠近她,想和她说话,想让她看到自己,想让她记住自己的名字,想成为她生命中哪怕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存在。
这就是喜欢吗?
叶浣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见到姜愉,心跳就会加速。每次姜愉跟她说话,她就紧张得手心冒汗。每次姜愉离开,她又开始期待下一次见面。
这大概就是喜欢吧。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叹了口气。
喜欢一个人好累。
可又让她觉得,日子有了奔头。
第二天,叶浣起了个大早。
她洗漱完,接满保温杯里的热水,背着书包出了门。
早晨的校园很安静,薄雾还没有完全散去,阳光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奶白色,洒在林荫道上,像是给整个世界蒙上了一层轻纱。
她想趁着上课前去排练厅练一会儿发声。
推开排练厅的门,里面空无一人。
叶浣走到舞台中央,放下书包,拿出保温杯和台词本,正准备开始,目光忽然被舞台边缘的一样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束花。
粉色的洋桔梗,用淡紫色的包装纸包着,安静地靠在舞台边缘的台阶上,上面还带着细密的水珠,显然是刚放不久。
没有卡片,没有署名。
叶浣愣了一下,四处看了看,排练厅里确实没有别人。
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去碰那束花,心想可能是哪个社员放的东西,或者是谁给姜愉的礼物——毕竟姜愉的追求者,从来都不少。
她收回目光,翻开台词本,开始练习。
“我一直以为,只要我不说,你就不会知道……”
她的声音在空旷的排练厅里回荡,清亮又认真。
练了大概二十分钟,排练厅的门再次被推开了。
姜愉走了进来。
她今天换了一件深色的高领毛衣,外面依旧是那件驼色大衣,长发用一根簪子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她的五官更加精致立体。
叶浣听到脚步声,台词戛然而止,转过身,正对上姜愉的目光。
“学姐早。”她习惯性地站直身体。
“早。”姜愉扫了她一眼,目光在舞台边缘的那束花上停了一下,然后移开,走到评委席坐下,拿出文件来看。
叶浣有些尴尬——她站在舞台中央,姜愉坐在台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十米,她没法当着她面继续练,可现在就下去又显得太刻意了。
正犹豫着,姜愉忽然开口了。
“那束花,”她的声音淡淡的,“你看到了?”
叶浣点了点头。
“给你的。”姜愉说。
空气仿佛凝固了。
叶浣愣住了,大脑一片空白,像被一道闪电劈中,什么反应都做不出来。
给……给她的?
姜愉见她不说话,放下手中的文件,抬头看向她,表情依旧是那种看不出情绪的平静,但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上周你的表演进步很大,算是……奖励。”她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叶浣张了张嘴,想说谢谢,想说“学姐你不用这么破费的”,想说“这束花好漂亮”,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只能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眶泛红。
姜愉看了她几秒,低下头,重新拿起文件。
“去拿吧,放着也是放着。”
叶浣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向舞台边缘,蹲下身,把那束洋桔梗小心翼翼地捧起来。
花很新鲜,花瓣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粉色的花瓣柔软得像少女的心事,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她把花抱在怀里,转过身,看到姜愉低着头看文件,侧脸被晨光照亮,安静又柔和。
“谢谢学姐。”叶浣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是在用气音说话。
姜愉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叶浣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心里翻涌着一种她从未体验过的情绪——不是喜悦,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暖融融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满满当当地填满了的感觉。
她不知道这束花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姜愉送她花,是出于社长的鼓励,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不知道“奖励”这两个字,是真的只是奖励,还是藏着她不敢想象的深意。
但她知道,这一刻,她会记一辈子。
多年以后,当她站在金鹰奖的领奖台上,被聚光灯包围,被全世界注视的时候,她依旧会记得这个清晨——记得排练厅里安静的空气,记得晨光里姜愉低着头的侧脸,记得怀里那束粉色洋桔梗的重量和香气。
记得那种“被看见”的、小心翼翼的、不敢声张的欢喜。
叶浣回到宿舍的时候,苏念还在睡觉。
她把那束花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上,找来一个空的玻璃瓶,洗干净,装上清水,把花枝修剪好,一支一支地插进瓶里。
粉色的洋桔梗在晨光里安静地绽放着,花瓣上的露珠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叶浣坐在桌前,双手托腮,看着那束花,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想起姜愉说“给你的”时的语气——淡淡的,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可对她来说,这不平常。
这太不平常了。
上铺传来苏念翻身的声响,叶浣赶紧收起笑容,故作镇定地拿起桌上的课本翻开。
“浣浣你回来了?”苏念迷迷糊糊地探出头,看到她桌上插好的花,顿时清醒了大半,“哇!好漂亮的花!谁送的?”
“社团发的。”叶浣面不改色地撒谎。
“社团发花?什么社团这么好?”
“表演社。表现好的社员有奖励。”叶浣翻了一页书,语气平静得连她自己都佩服。
苏念狐疑地看了她好几秒,最终没有追问,又缩回被窝里继续睡了。
叶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目光落在那束洋桔梗上。
她忽然想起自己在网上看过的一句话。
洋桔梗的花语是——真诚不变的爱。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然后,她摇了摇头,把那个念头甩出脑海。
不可能的不可能的,只是巧合,学姐肯定不知道洋桔梗的花语,只是随便买的花而已。
她这样告诉自己,一遍又一遍。
可那一整天,她的目光总是不受控制地飘向书桌上那束花,嘴角总是不受控制地上扬。
苏念说她今天笑得很奇怪,像吃了蜜一样。
叶浣说她是错觉。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不是错觉。
朋友们,六一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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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第 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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