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十二月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

排练、上课、排练,构成了叶浣生活的全部节奏。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在校园里转来转去,从教学楼转到排练厅,从排练厅转到宿舍,偶尔被苏念拉着去食堂吃顿饭,就算是一天里最放松的时刻。

苏念说她活得像个苦行僧。

叶浣不觉得苦。相反,她觉得这段时间是她人生中最充实、最快乐的日子。每天醒来都有明确的目标,每天傍晚都能走进那间温暖的排练厅,每天都能看到那个人——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足够让她一整天都元气满满。

那束粉色洋桔梗在她的书桌上安静地绽放了一周多,花瓣从饱满到干枯,颜色从粉嫩到泛黄,叶浣始终舍不得扔。最后是苏念看不下去了,强行把枯萎的花枝处理掉,把玻璃瓶洗干净还给她,说“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叶浣捧着空荡荡的玻璃瓶,站在书桌前发了好一会儿呆。

新的会来吗?

她不知道。

十二月中旬,小剧场的排练进入了最后的冲刺阶段。

距离正式演出只有不到两周的时间,所有人的弦都绷得紧紧的。姜愉的要求比之前更严格了,排练中任何一点小瑕疵都会被叫停,反复打磨,直到达到她满意的效果。

“林艺,你这段情绪还是不对。角色在这个时刻应该是‘隐忍的愤怒’,不是‘爆发的崩溃’,你再体会一下。”

“配角A,你的走位又偏了,跟你说了多少次了,站到这个位置会被主角挡住,观众看不到你的表情,重来。”

“整体节奏又慢下来了,你们是不是排练太久麻木了?这段对话是在吵架,不是在聊天,给我把速度提上来!”

姜愉站在舞台前方,语速比平时快了不少,手里的剧本被翻得哗哗响,周身散发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台上的演员们大气都不敢出,按照她的要求一遍遍地调整,没有人敢有半句怨言。

叶浣坐在角落里,手里的笔飞快地记着,生怕漏掉一个字。

她发现姜愉认真起来的样子特别可怕,也特别好看。眉头会微微蹙起,眼神比平时更加锐利,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整个人像一把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这种锋芒,并不让人害怕,反而让人想要追随。

因为她说的每一条都是对的,每一个调整都让整部戏变得更好。跟着这样的人排练,哪怕只是坐在台下看,都能学到太多太多。

排练进行到后半段的时候,发生了一个小插曲。

饰演配角B的女生——她的名字叫宋词,叶浣记得她是大二的学姐,个子不高,长相甜美,性格有些内向——在排练中突然停住了,脸色发白,捂着肚子蹲了下去。

“宋词?你怎么了?”旁边的演员连忙扶住她。

“没事……可能就是中午吃坏了肚子……”宋词的声音很虚弱,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姜愉快步走上舞台,蹲下身看了看宋词的脸色,眉头皱了起来。

“林艺,扶她去旁边休息。”她转头看向台下,“周也,倒杯温水过来。”

副社长周也连忙去倒水。林艺扶着宋词走到台下坐下,宋词摆了摆手,脸色还是很差。

姜愉站在舞台上,目光扫过剩下的演员,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看向角落。

“叶浣。”

叶浣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手里的笔记本差点掉在地上。

“你上。”

没有商量的余地,没有“你能不能行”的询问,只有两个字——“你上”。

叶浣深吸一口气,放下笔记本,走上舞台。

她站在宋词刚才的位置上,手里没有剧本——但她不需要剧本,配角B的每一句台词、每一个走位,她都记得滚瓜烂熟。

“开始。”姜愉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排练继续。

叶浣不知道自己演得怎么样,她只知道自己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全力运转,耳朵听着对手的台词,嘴里接着自己的台词,脚下踩着练了无数遍的走位,脑子里还在同步分析姜愉随时可能喊停的节点。

但没有喊停。

整段戏一气呵成,从头到尾,姜愉一次都没有打断。

直到最后一句台词落地,排练厅里安静了片刻,姜愉才开口。

“就这样。”

就这样。

三个字,没有“很好”,没有“不错”,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出了这三个字里的分量——这不是“凑合能过”的意思,而是“这个状态就对了一分都不用改”的意思。

台上的演员们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惊讶。

叶浣站在原地,心跳快得不像话,手心全是汗,但嘴角还是忍不住微微上扬了一点。

姜愉低下头,在剧本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头,目光扫过台上的所有演员。

“配角B的走位和情绪,你们就看叶浣今天的状态。她不是正选,但她比你们任何人都熟悉这个角色。你们自己想想为什么。”

排练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音。

叶浣的脸一下子红透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姜愉这是在夸她吗?

还是用她来“敲打”其他演员?

她分不清,也不敢自作多情。但她能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台上的演员们看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以前那种“她是备选”的漫不经心,而是多了几分认真和审视。

排练结束后,叶浣照例留到最后。

她坐在角落,把今天的排练笔记整理完,合上本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到宋词朝她走了过来。

“叶浣,今天谢谢你。”宋词的脸上带着歉意的笑,“我肚子疼得实在撑不住了,多亏你顶上了。”

“没事没事,学姐你身体好些了吗?”叶浣连忙站起来,有些手足无措。她不习惯被人当面道谢,总觉得应该做点什么回应,又不知道该做什么。

“好多了,可能就是吃错东西了。”宋词笑了笑,目光落在叶浣手里的笔记本上,“我能看看你的笔记吗?今天那段戏我缺了排练,想补一下。”

叶浣连忙把笔记本递过去:“学姐你拿去看吧,不着急还我。”

宋词接过笔记本,随手翻了几页,眼睛渐渐瞪大了。

“你这笔记……记得也太细了吧?”她翻到配角B的那几页,看到上面密密麻麻的标注、走位示意图、情绪分析,还有不同颜色的批注,语气里满是不可思议,“连姜愉学姐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下来了?”

叶浣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怕自己记不住,就多写了一点……”

“这叫多写了一点?”宋词看着她,眼神复杂,“叶浣,你这个认真劲儿,我真的服了。难怪姜愉学姐今天拿你当范例说我们。”

叶浣的脸又红了,支支吾吾地不知道说什么好。

宋词合上笔记本,认真地看着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真诚的欣赏:“我觉得你迟早会转正的。不是因为我身体不好咒自己,是我真的觉得,你比我更适合这个角色。”

“学姐你别这么说……”叶浣连忙摆手,“我就是备选,你才是正选,你排练了那么久,比我熟悉多了。”

宋词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拿着笔记本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完全平复下来。

她没想到,自己的笔记会被宋词看到,更没想到宋词会说出“你比我更适合”这样的话。

她从来不敢这么想。

她只是觉得自己不够好,所以要加倍努力。不是因为想取代谁,而是因为——她不想让那个坐在评委席上的人失望。

就这么简单。

十二月下旬,上海终于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花在空中飘旋,落在地上很快就化了,只在树叶和车顶上积了薄薄一层白。但整个校园还是沸腾了——南方孩子见到雪,比见到明星还激动。

叶浣站在排练厅的窗前,看着外面纷纷扬扬的雪花,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

她掏出手机,打开和姜愉的聊天窗口。

是的,她有姜愉的微信。是上周加的——姜愉在社团大群里发了通知,她鼓起勇气点了添加好友,没想到姜愉秒通过了。

但加了好友之后,两人从来没有私聊过。

叶浣的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掉,反反复复好几遍。

最后,她咬了咬牙,发了一条消息出去。

“学姐,外面下雪了。”

发完她就后悔了。

这算什么呢?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姜愉看了会不会觉得很奇怪?会不会觉得她很无聊?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撤回来,对方的状态变成了“正在输入”。

叶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几秒后,姜愉的消息回了过来:“看到了。”

就三个字。

叶浣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她本来想说“下雪了,学姐注意保暖”,但这句话怎么看怎么像在套近乎,怎么打都觉得别扭。

正纠结着,对方又发来一条消息:“你还在排练厅?”

叶浣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回复:“嗯,在收拾东西。”

“等我,一起走。”

叶浣盯着那五个字,大脑一片空白。

等我,一起走。

姜愉要和她一起走?

她猛地把手机扣在桌上,双手捂住脸,耳朵烫得像要烧起来。

冷静,叶浣,冷静。

就是顺路一起走而已,又不是约会,你激动什么?

她在心里反复告诉自己冷静,但嘴角完全不受控制地上扬,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几分钟后,排练厅的门被推开了。

姜愉走了进来,外面的大衣上沾了几片细碎的雪花,头发上也落了一层薄薄的白。她抬手拂了拂发丝,动作随意又好看。

“走吧。”她说。

叶浣连忙背上书包,拿起保温杯,跟着姜愉走出了排练厅。

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有时候交叠在一起,有时候分开。

走出教学楼,雪下得比刚才大了一些,地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积雪,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叶浣跟在姜愉身后半步的位置,心跳快得像擂鼓。她想找点话题打破沉默,可脑子像被冻住了一样,什么都想不出来。

“你寒假回家吗?”姜愉忽然开口了。

叶浣愣了一下,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回。”她说,“我养父母在老家,过年还是要回去的。”

她说完,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可能会提前回来,如果有排练的话。”

姜愉没有接话,继续往前走。

叶浣偷看了她一眼——雪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懒得去拍,就那么不急不缓地走着,像是在享受这场雪。

“你呢,学姐?寒假回家吗?”叶浣鼓起勇气反问了一句。

“回。”姜愉说,“但不会待太久,家里有些事情要处理。”

叶浣没有追问“家里的事情”是什么。她和姜愉之间的关系,还没到可以过问私事的程度。

两人又沉默着走了一段路。

走到宿舍楼下的岔路口,姜愉停下了脚步。

叶浣也停了下来。

“到了。”姜愉说。

“嗯,学姐晚安。”叶浣乖巧地说。

姜愉看了她一眼,忽然伸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拂了一下。

叶浣整个人僵住了。

“雪。”姜愉收回手,语气平淡,“落了你一身。”

说完,她转身,朝着另一栋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大衣的下摆在风中轻轻扬起。

叶浣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雪幕里,肩膀上还残留着她指尖拂过的触感——凉凉的,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皮肤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那里的雪已经被拂掉了。

可她觉得,有什么东西落在了那里,再也拂不掉了。

回到宿舍,苏念正趴在床上看手机,看到她进来,立刻坐了起来。

“浣浣!你猜我刚才看到什么了?”

“什么?”叶浣一边换鞋一边问。

“我看到你和姜愉学姐一起从教学楼那边走过来!”苏念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你们一起回来的?你们什么时候这么熟了?”

“没有不熟,就是排练结束碰上了,顺路一起走而已。”叶浣故作镇定,把保温杯放到桌上,拿起杯子去接水。

“顺路?”苏念从床上跳下来,跟在她身后,“她住东区你住西区,这叫顺路?”

叶浣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住西区,姜愉住东区,确实是相反的方向。

那姜愉为什么要说“一起走”?

她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浣浣?”苏念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发什么呆呢?”

“没。”叶浣回过神来,喝了口水,“可能就是她想去西区那边办点事吧。”

苏念看着她,眼神里写满了“你当我三岁小孩吗”的质疑。

但她没有拆穿,只是叹了口气,拍了拍叶浣的肩膀:“行吧,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早点睡。”

叶浣点点头,端着水杯走到书桌前坐下。

桌上那支黑色中性笔还放在原来的位置,笔帽上的小猫贴纸在台灯下泛着微微的光。

她拿起笔,在笔记本的空白页上,写下了一个日期。

12月20日。

今天,上海下了第一场雪。

今天,姜愉说“等我,一起走”。

今天,姜愉帮她拂掉了肩膀上的雪。

她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

雪还在下,越下越大,把整个校园都染成了白色。

路灯下,雪花像无数只飞舞的萤火虫,纷纷扬扬,无休无止。

叶浣看了很久,直到苏念关了灯,宿舍陷入一片漆黑,她才把笔记本放进抽屉,爬上床,把被子拉到下巴。

闭上眼睛。

眼前是姜愉转身离开时,大衣下摆在风中扬起的弧度。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完了。

她真的完了。

今天是6月2号 我女朋友的生日 祝my girlfriend生日快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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