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演出前最后一周,排练厅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紧绷到了极点。
姜愉的要求比之前更加严格,近乎苛刻。每一个走位、每一句台词、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都要反复打磨,直到她满意为止。有时候一段不到两分钟的戏,能反复排上七八遍,所有人都被折磨得精疲力竭,但没有一个人敢抱怨。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姜愉对自己更狠。
上周六的加练,叶浣亲眼看到姜愉一个人留在排练厅,对着空气把整部剧的每一个角色都走了一遍——不是随便走走,而是认认真真地演,每一句台词都说出口,每一个走位都踩到位,连配角的戏份都不放过。
叶浣那天折返回去拿忘在排练厅的充电宝,透过门缝看到了这一幕。
她没有进去打扰,只是在门外站了很久,看着姜愉一个人在舞台上,扮演着所有的角色,和自己的影子对戏。
那一刻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姜愉不只是“有天赋”,她比任何人都努力。只是她的努力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张扬,不炫耀,安安静静地,把自己打磨成了一把锋利的剑。
叶浣把门轻轻掩上,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她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一行字:
“天赋是礼物,努力是选择。两者都有的人,才配站在最高的地方。”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姜愉的,还是说给自己的。
周二下午,最后一次带妆彩排。
这是正式演出前的最后一次完整排练,所有灯光、音效、服装、道具全部就位,按照正式演出的标准走一遍。台下坐的不再是空椅子,而是社团请来的几位老师和学长学姐,算是“模拟观众”。
叶浣依旧是备选,坐在角落。
但这一次,她的心态和之前不太一样了。不再是因为“反正上不了台”而失落,而是抱着“如果真的需要我,我随时能上”的准备,把所有的台词和走位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彩排开始了。
第一幕,顺利。
第二幕,顺利。
第三幕,到了宋词的独白段落。
叶浣在台下专注地看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着节奏,嘴唇微微翕动,无声地跟着念。
念到一半,她忽然皱起了眉。
宋词的音量还是不够。
不是说她没进步,而是今天的场地比排练厅大了一倍,观众的座位也更远,她的声音传不到后排。叶浣坐在倒数第三排,已经有些听不清了,更不用说正式演出时满场的观众。
台上的姜愉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个问题。她坐在前排评委席,眉头微微蹙起,但没有喊停——彩排不能打断,要让整部剧完整地走完。
第三幕结束,宋词走下舞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她显然也意识到了自己的问题,眼眶红红的,一个人坐在角落,低着头不说话。
叶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宋词学姐。”
宋词抬起头,眼眶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
“你的音量问题,我有个方法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叶浣蹲下身,声音很轻,尽量不让周围的人听到,“我之前也一直音量不够,后来发现不是气不够,是发音位置不对。你试着把声音往前送,不要闷在喉咙里,想象你的声音是一束光,要打到最后一排观众的脸上。”
宋词怔怔地看着她,像是在消化她的话。
叶浣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自己班门弄斧了——她一个新生,教大二的学姐怎么发声,怎么想都觉得冒昧。
“我只是分享一下自己的经验,不一定对……”她说着就要站起来。
“你再说一遍。”宋词拉住了她的手腕。
叶浣愣了一下,然后认认真真地把自己琢磨出来的发声方法又说了一遍。宋词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走到舞台侧幕,面对着空无一人的观众席,试着念了一句台词。
这一次,声音明显比刚才亮了。
宋词转过身,看着叶浣,眼眶还是红的,但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谢谢你,叶浣。”
叶浣摇了摇头,笑着说:“学姐不用谢,我们是一个剧组的嘛。”
彩排结束后,姜愉把所有人召集到舞台中央,做了一个简短的总结。
她先肯定了大家的进步,然后指出了几个需要调整的地方,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宋词身上。
“宋词,你的音量问题彩排的时候暴露得很明显,最后一段独白后排基本听不清。今天回去练发声,明天正式演出,我不希望再出现这个问题。”
宋词点了点头,表情认真。
姜愉的目光从宋词身上移开,在人群中扫了一圈,落在了叶浣身上。
“叶浣。”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着看了过来。
“你刚才跟宋词说的那个方法,再跟所有人讲一遍。”
叶浣的脸瞬间红了。
她没想到姜愉看到了。排练厅那么大,人那么多,她蹲在角落跟宋词说的话,姜愉居然听到了?
她站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声音有些发紧,但还是尽量把那个发声方法说清楚了。
说完,她坐下,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许晚晴坐在她旁边,凑过来小声说:“叶浣,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怎么当老师?讲得也太清楚了吧。”
叶浣被她逗笑了,紧张的情绪散了不少。
总结会结束后,大家陆续离开。
叶浣照例留到最后。
她发现这个习惯已经改不掉了——不是因为真的需要多练那几分钟,而是因为她已经习惯了在排练结束后,安安静静地坐一会儿,等心跳平复,等思绪沉淀,等那个人离开,或者……不离开。
今天,姜愉没有走。
她坐在评委席上,面前摊着剧本,手里握着笔,像是在写着什么。
叶浣收拾好东西,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学姐,还不走吗?”
姜愉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你先走。”
叶浣“哦”了一声,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她转过身,看着姜愉。
“学姐。”
姜愉抬眼看她。
“明天的正式演出,我会在台下好好看的。”叶浣说,声音不大,但很认真,“如果真的有什么意外需要我上场,我不会掉链子的。”
姜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但比笑更让叶浣心动。
“我知道。”
就两个字。
叶浣抱着保温杯走出排练厅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几乎要跳起来。
“我知道”——姜愉说“我知道”。
她知道我不会掉链子。
她相信我。
叶浣把保温杯贴在脸颊上,冰凉的杯壁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激得她微微一颤。
手机震了一下,是苏念发来的消息:“浣浣,明天演出完了我们去吃火锅吧?你最近太辛苦了,犒劳一下自己!”
叶浣低头回复:“好,我请客。”
“???你居然主动说请客?你是谁?你把我的叶浣藏哪了?”
叶浣笑出了声,没有回复,把手机揣回口袋,加快脚步往宿舍走。
夜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她的心里暖得像揣了一个小太阳。
明天,就是正式演出。
她不是主角,不是配角,甚至可能连舞台都上不了。
但她是这个剧组的一员,她的笔记被宋词借走过,她的发声方法被姜愉采纳过,她在彩排时帮上了忙。
这就够了。
这是她来大学之后,参与的第一部剧。
也是她离姜愉最近的一次。
周三下午,正式演出。
上海大学的小剧场坐满了人——不是全校都来了,但对于表演社来说,这已经是近年来上座率最高的一次。叶浣听说,很多人是冲着姜愉来的,毕竟姜愉是社长,很多人想看看她指导的剧是什么水平。
叶浣穿着自己的衣服,坐在后台的角落里。她是备选,不用化妆,不用换服装,只需要随时待命。
宋词已经化好妆,换上了戏服,站在镜子前一遍遍地默念台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身体还没完全恢复。
叶浣走过去,递上自己的保温杯。
“学姐,喝口热水吧,暖暖嗓子。”
宋词看了她一眼,接过保温杯,喝了一小口。
“叶浣,你知道吗,”宋词把保温杯还给她,声音很轻,“有时候我希望自己像你一样。”
叶浣愣住了。
“像你一样,不管遇到什么事都能稳住,不慌不忙的。”宋词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我每次一紧张就什么都做不好,越紧张越出错,越出错越紧张,死循环。”
“学姐你演得很好。”叶浣认真地说,“真的,你最后那段独白,彩排的时候我听了都想哭。”
宋词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谢谢你。”她握了握叶浣的手,然后松开,深吸一口气,“我要上场了。”
叶浣站在侧幕,看着宋词走上舞台。
灯光亮起。
演出开始了。
第一幕,第二幕,一切顺利。
宋词的状态比彩排时好了很多,音量问题也明显改善了——叶浣教她的那个方法,她回去练了,见效了。
叶浣站在侧幕,手里攥着台词本,心跳得比台上的演员还快。她每一段戏都在心里跟着演,每一个走位都在心里跟着走,嘴唇无声地翕动着,整个人完全沉浸在剧里。
第三幕,宋词的独白。
这一段叶浣练了不下两百遍,每一个字都刻在骨头里。
宋词开口了。
声音很稳,情绪很对,比彩排时好了太多。
叶浣在侧幕听着,眼眶不知不觉就红了——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她看着宋词站在舞台中央,被灯光笼罩,把那段她烂熟于心的独白一字一句地说出来,每一个情绪转折都踩得死死的,每一个字都打在观众心上。
这是她参与过的、反复打磨过的、用心血浇灌过的戏。
现在,它完美地呈现在了舞台上。
这种感觉,比她站在台上还要让她激动。
独白结束,全场安静了片刻,然后响起了热烈的掌声。
叶浣站在侧幕,拼命鼓掌,掌心拍红了也不觉得疼。
宋词走下舞台的时候,腿都在发软。叶浣赶紧扶住她,把保温杯递过去。
“学姐你太棒了!”叶浣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尖,“你刚才那段独白,比彩排的时候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宋词接过保温杯,手还在微微发抖,但脸上带着笑,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哭过还是太激动了。
“是你教得好。”她说。
叶浣摇了摇头,笑着说:“是学姐你自己厉害。”
最后一幕落幕,全场掌声雷动。
所有演员走上舞台谢幕,灯光打在每一个人身上,他们的脸上都带着汗水和不加掩饰的笑容。
叶浣站在侧幕,看着台上的人,忽然有人从身后推了她一把。
是许晚晴。
“上去啊!”许晚晴笑着说,“你也是剧组的一员!”
叶浣被推上了舞台。
灯光一下子打在她脸上,刺得她眯了眯眼。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头,掌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她淹没了。
她手足无措地站在舞台边缘,不知道该站哪里,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
然后,她看到了姜愉。
姜愉没有上台。她站在舞台侧边,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安静地看着台上的人。
她的表情依旧是那种淡淡的、看不出情绪的平静。
但叶浣注意到,她的嘴角,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
不是对着所有人,而是——
对着她。
叶浣站在灯光下,被掌声包围,被无数双眼睛注视,可她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她只看到姜愉嘴角那抹浅浅的笑意。
那是给她的。
掌声还在继续,演员们手拉手鞠躬谢幕。叶浣站在最边上,手被宋词和许晚晴一左一右地拉着,整个人像是踩在云上,轻飘飘的,不真实。
谢幕结束,灯光暗下来,演员们退回后台。
叶浣还站在原地发呆,被宋词拉了一把才回过神来。
“你怎么了?傻了?”宋词笑着问她。
叶浣摇了摇头,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小声说:“没有,就是……太激动了。”
宋词看着她,忽然笑了。
“叶浣,你真的是个很有趣的人。”
叶浣不知道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时间多想——苏念已经从观众席冲到了后台,一把抱住她,差点把她扑倒。
“浣浣你看到了吗!你刚才站在台上的样子!好漂亮!”
“我又没演,就是站在边上……”叶浣被她抱得喘不过气。
“站在边上也是你!”苏念松开她,眼睛亮晶晶的,“你以后一定会站在最中间的,我等着看!”
叶浣被她夸得不好意思,低着头笑。
后台乱哄哄的,演员们卸妆的卸妆、换衣服的换衣服、合影的合影,到处都是说话声和笑声。
叶浣挤过人群,走到角落,拿起自己的书包。
保温杯还在侧袋里,她拿出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还是温的。
她捧着杯子,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演出结束了。
她不是主角,不是配角,连舞台都只站了最后那几分钟。
但她是这个剧组的一员。
她的笔记本被传阅过,她的方法被使用过,她的努力被看到过。
这就够了。
“叶浣。”
她抬头,姜愉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面前。
“今天辛苦你了。”姜愉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到。
叶浣摇了摇头:“我不辛苦,我又没上台……”
“谁说你没上台?”姜愉打断了她,“你一直在台上。”
叶浣怔怔地看着她,不明白她是什么意思。
姜愉没有解释,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叶浣站在原地,捧着保温杯,反复琢磨她那句话。
“你一直在台上。”
她是在说,我一直都在剧组的“舞台”上吗?
还是——
叶浣不敢想了。
她怕自己想太多,又怕自己想得太少。
后台的人渐渐散了,叶浣也背上书包,走出了小剧场。
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比白天大了不少,吹得树枝呜呜作响。
她拢了拢衣领,正准备往宿舍走,手机震了一下。
姜愉:“今天你的表现,我都看到了。”
叶浣盯着这行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回复:“我什么都没做,就是站在旁边看着……”
姜愉:“站在旁边看着,也是一种参与。没有你在台下盯着,台上的演员不会那么稳。”
叶浣不知道该回什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
最后,她只回了一个“谢谢学姐”。
对方没有再回复。
叶浣把手机揣回口袋,走在冬夜的校园里,风很大,很冷,但她的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演出结束了。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但这不是结束 这只是开始”
亲爱的读者们 这也是我们的开始 前两本文完结啦 但我们还有后面很多很多文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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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第 1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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