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出结束后的庆功宴,定在学校北门外的老北京涮肉。
这是表演社的老传统了,每次小剧场落幕,不管演得好不好,都要聚在一起吃顿火锅。用周也的话说:“没有什么事是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如果有,就两顿。”这句话从他大三的学长那里传下来,传到周也这一届,已经成了表演社的社训级别的存在。
叶浣本来不想去的。
她觉得自己只是一个备选,连台都没上过几次,去庆功宴怪不好意思的。整个剧组里,只有她一个人没有正式角色,坐在一群演员中间算什么呢?别人问起来“你演哪个角色”,她怎么回答?“我是备选,就是那个坐在台下看的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尴尬。
但苏念死活要拉她去。
“你也是剧组的一员!”苏念在宿舍里叉着腰,义正词严地说,“你记了那么多笔记,你帮宋词调了发声,你每天最后一个走,你凭什么不去?你要是不去,我跟你绝交。”
许晚晴也在微信上劝她:“来吧来吧,周也订了四桌,人多热闹,你不来多没意思。”
宋词甚至特意跑到她教室门口等她,认认真真地说:“叶浣,你要是不去,我会难过的。真的。”
叶浣被三面夹击,只好乖乖跟着去了。
老北京涮肉在学校北门外开了七八年,是上大学子最熟悉的馆子之一。店面不大,装修也谈不上精致,但胜在味道正宗、分量实在、价格亲民,每到冬天晚上都是爆满。
表演社提前一周就订好了位置,包了靠里的半个区域,四张大圆桌拼在一起,红彤彤的桌布衬着铜锅的亮光,看着就喜庆。
叶浣到的时候,已经来了不少人。
林艺和程朗坐在最里面那桌,正低头看手机。周也站在门口张罗着,看到叶浣进来,朝她挥了挥手:“叶浣!这边这边,你跟苏念坐那桌。”
他指了指靠窗的位置。叶浣顺着看过去,那张桌上已经坐了几个人——许晚晴在跟旁边的人说话,宋词坐在她对面,正低着头拆餐具的包装。
叶浣走过去坐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主位的方向飘了一下。
姜愉还没到。
苏念从后面跟过来,一屁股坐在她旁边,把自己的包往桌上一放,长出一口气:“终于结束了!这几天排练累死我了,我今晚要大开吃戒。”
“你哪天不大开吃戒?”许晚晴探过头来,笑着揶揄她。
“我那是正常饭量,你别污蔑我。”苏念理直气壮。
叶浣被她们的对话逗笑了,紧张的情绪散了不少。
锅底很快端了上来。四张桌子,每桌两个锅,一个麻辣红油,一个清汤菌菇。铜锅烧得咕嘟咕嘟冒泡,热气蒸腾上来,在灯光下形成一层薄薄的雾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衬得柔和了几分。
菜品陆续上桌。羊肉卷、肥牛、毛肚、虾滑、午餐肉、宽粉、豆腐、白菜、金针菇……盘子摞盘子,把整张桌子堆得满满当当。
“这也太多了吧?”叶浣看着满桌的菜,有些咋舌。
“周也点的,他说今天敞开吃,社团经费够。”许晚晴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了筷子,眼睛盯着锅里翻滚的羊肉,“我跟你们说,谁也别跟我抢那个毛肚,我盯了一晚上了。”
正说着,火锅店的门被推开了。
叶浣抬头,心跳骤然加速。
姜愉走了进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薄毛衣,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长款大衣,围巾是藏蓝色的,随意地搭在肩上。头发没有扎起来,散在肩头,发尾微微卷曲,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软。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热气里泛着淡淡的粉色,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红润了一些——大概是因为外面太冷了。
她身后跟着程朗和林艺,三个人一起走了进来。
周也迎上去,说了几句什么,姜愉微微点头,目光在几桌之间扫了一圈。
叶浣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研究桌上的调料碗。
“姜愉学姐来了!”苏念在旁边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快看快看”的兴奋。
“我看到了。”叶浣的声音闷闷的,眼睛依旧盯着调料碗。
她不敢抬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这时候抬头,一定会和姜愉的目光撞上。而她还没有做好在大庭广众之下和姜愉对视的准备。
姜愉在主位坐下了。
那个位置在叶浣这桌的斜对面,隔了大概三四米的距离。叶浣用余光偷偷看了一眼——姜愉正在和周也说话,侧脸被热气模糊了一点,但轮廓依旧清晰好看。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来来来,动筷子动筷子!”周也站起来,举起杯子,“先说两句啊——感谢大家这段时间的辛苦付出,咱们这次小剧场演出非常成功,尤其是大一的新社员们,表现超出预期。来,干杯!”
“干杯!”
十几只杯子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可乐、雪碧、酸梅汤、茶水撞在一起,溅出几滴落在桌布上,没有人介意。
火锅正式开吃。
叶浣吃得不多,也不太敢伸筷子去捞远处的菜。她性格里那种“不要给别人添麻烦”的自卑感,在这种多人聚餐的场合表现得尤其明显——总是等别人先夹,总是只吃自己面前的菜,永远不好意思站起来去够桌对面的东西。
苏念倒是不客气,自己吃得风生水起,还时不时往叶浣碗里夹菜。
“你多吃点肉,看你瘦的。”苏念把一片涮好的肥牛扔进她碗里。
“我自己来就行……”
“你自己来?你自己来就光吃白菜。”苏念白了她一眼,又夹了一片毛肚给她,“吃。”
许晚晴在旁边看着笑:“苏念你对叶浣也太好了吧,你是不是暗恋她?”
“我暗恋她个大头鬼,我就是看不下去她跟个小兔子似的,吃东西都不敢张嘴。”苏念理直气壮。
叶浣被她说得不好意思,低头把碗里的肉吃了。
味道确实很好。羊肉鲜嫩,毛肚脆爽,麻酱调得浓稠顺滑,裹在肉片上,一口下去,满嘴都是满足感。
她正吃着,忽然听到斜对面传来一阵笑声。
抬头一看,是林艺在跟旁边的人讲排练时的糗事——说她有一次忘词了,站在台上脑子一片空白,硬是现编了一句台词接上去,结果姜愉在台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没喊停,让她继续演完了。
“散场之后姜愉学姐把我叫过去,”林艺学着姜愉的语气,压低了声音说,“‘林艺,你那段台词,回去抄二十遍。’”
全场大笑。
叶浣也笑了,目光不自觉地往姜愉的方向看。
姜愉正端着茶杯,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动。她似乎对这种“被调侃”已经习以为常了,既不辩解也不配合,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周身自带一种“你们闹你们的,我看着”的气场。
叶浣看了两秒,赶紧收回目光。
苏念在旁边捕捉到了这一幕,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又在看姜愉学姐。”
“我没有。”叶浣的声音毫无底气。
“你有。你的眼神出卖了你。”苏念眯着眼睛,像一只发现了猎物的猫,“叶浣,你老实交代,你是不是——”
“不是。”叶浣打断她,夹了一片白菜塞进嘴里,含混地说,“你想多了。”
苏念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但那表情分明写着“我早晚会查出来的”。
火锅吃到一半,周也提议玩游戏。
击鼓传花。用一张旧报纸揉成球当“花”,一个人背对着大家敲杯子当“鼓”,鼓声停的时候球在谁手里,谁就要接受惩罚——真心话或者大冒险。
这个提议得到了全票通过。
第一轮,周也自告奋勇当“鼓手”。他背对着大家,拿筷子敲一个空盘子,节奏忽快忽慢,让人完全摸不着规律。
球在桌上飞传,大家手忙脚乱,有人故意慢半拍,有人烫手似的往外扔,笑声此起彼伏。
“停!”
球落在了周也自己的位置上——他敲的时候太专注了,忘了自己也在游戏里。
全场爆笑。
“这是天意。”许晚晴拍着桌子笑,“周也你躲不掉的,选吧,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周也认命地叹了口气:“真心话。”
林艺眼睛一转,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想知道答案的问题:“表演社里你最怕的人是谁?”
周也想都没想:“姜愉。”
全场再次爆笑。
姜愉端着茶杯,面不改色,但叶浣注意到她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那是她忍住笑时的习惯动作。
第二轮,鼓手换成了林艺。
球在桌上飞传,这一次节奏快了很多,大家手忙脚乱地传递,有人差点把球扔进锅里。
“停!”
球落在了许晚晴手里。
许晚晴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我选大冒险。”
林艺想了想,笑着说:“那你去隔壁桌,跟程朗说一句‘学长你好帅’。”
全场起哄。许晚晴倒是大方,站起来就走到隔壁桌,对着正在埋头吃肉的程朗说:“学长你好帅。”
程朗差点被嘴里的肉噎死,抬起头一脸茫然:“啊?”
许晚晴完成任务,淡定地走回来坐下,全程面不改色。苏念在旁边鼓掌:“晚晴姐牛逼!”
第三轮,鼓手换成了许晚晴。
她敲杯子的节奏很慢,慢到每个人都捏着球不知道该不该传。球在大家手里慢慢移动,像一颗烫手的山芋。
叶浣把球传给苏念,苏念传给许晚晴旁边的人,那个人正准备传出去——
“停!”
球停在了那个人的手里。那个人旁边坐着的人——是叶浣。
叶浣还没来得及庆幸自己躲过一劫,那个人忽然把球塞进了她手里。
“传给你了,你拿着吧。”
“???”叶浣愣住了,“球停的时候不在我手里啊!”
“规则是你拿到球就算。”许晚晴笑着说,“叶浣你认了吧。”
全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浣身上。
叶浣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坐在那里,手里攥着那个旧报纸揉成的球,手足无措,像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但完全不会的小学生。
“选真心话还是大冒险?”周也问。
叶浣犹豫了一下。大冒险太可怕了,万一被要求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她可能会当场社死。
“真心话。”她小声说。
周也从手机里翻出一个问题列表,煞有介事地滑动了几下,停下来,念道:“问题——在场有没有你喜欢的人?”
全场瞬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尴尬的安静,而是所有人都竖起耳朵、瞪大眼睛、屏住呼吸的安静。八卦是人类的天性,而“表演社的庆功宴上有人被当场问出暗恋对象”这种剧情,简直是年度大瓜。
叶浣感觉自己的脸在燃烧。
不是脸红,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燃烧。从脖子开始,一路烧到耳根、脸颊、额头,连眼皮都在发烫。她攥着球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手心全是汗。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飞快地、像做贼一样地,往姜愉的方向瞟了一眼。
姜愉正低头喝茶,表情平静如水。杯子的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看不清她有没有在听,有没有在意。
叶浣收回目光,盯着桌上那片沾了麻酱的白菜,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有……没有啊?”周也笑着追问,声音里满是看好戏的兴奋。
周围的起哄声此起彼伏。
“说嘛说嘛!”
“叶浣你怕什么,说出来又不会怎样!”
“是不是我们社的?还是别的系的?”
叶浣咬了咬牙。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想起开学典礼那天站在操场上的惊鸿一瞥,想起排练厅里姜愉递给她报名表时指尖的微凉,想起那束粉色的洋桔梗,想起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想起雪夜里那句“等我,一起走”。
喜欢一个人,是藏不住的。
你看向她的眼神会出卖你,你提到她时的语气会出卖你,你看到她的消息时嘴角的笑意会出卖你。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所有人都看得出来——只有你自己不知道而已。
“有。”她说。
声音很小,但在这个安静到能听见铜锅咕嘟声的时刻,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哇——!”
全场炸了。
“是谁是谁是谁?”苏念第一个跳起来,筷子都扔了,双手抓住叶浣的胳膊摇,“你快说是谁!”
“这是第二个问题了。”叶浣红着脸坐下,把球塞给旁边的人,低着头不肯再说话。
苏念不肯罢休,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连串问题——“是表演社的吗?是大几的?我认识吗?你们在一起了吗?你表白了没有?”——叶浣一个问题都不回答,只是低着头,假装专注地涮一片已经涮了十分钟的毛肚。
许晚晴在旁边笑得不行,帮叶浣解围:“苏念你别逼她了,她脸都要着火了。”
宋词坐在对面,看着叶浣,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没有说话。
叶浣偷偷抬眼,再次看向姜愉的方向。
姜愉放下了茶杯,正在跟程朗说些什么,表情依旧平静,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没有看叶浣。
叶浣说不清自己是松了一口气,还是有一点点失落。
火锅散场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
北京的冬天,九点多的夜风已经冷得刺骨。大家三三两两地走出火锅店,有人直接往校门口走,有人还在路边等滴滴,有人站在门口聊天,不愿意就这么散了。
叶浣和苏念走在最后面。
苏念不死心地追问了一路,从火锅店一直问到宿舍楼下,翻来覆去就是那几个问题——“到底是谁”“我认识吗”“你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你有没有表白”——叶浣被问得头大,最后被逼急了,随口说了一句:“隔壁系的学长,你不认识。”
苏念将信将疑:“真的假的?隔壁哪个系?”
“不告诉你。”
“叶浣你学坏了,你以前从来不对我撒谎的。”苏念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叶浣心虚地移开目光,没有说话。
她确实学坏了。
以前的叶浣,从来不敢撒谎。因为她觉得撒谎会被拆穿,被拆穿会更难堪。可现在她发现,有些话说出来比不说更危险,有些真相藏起来比摊开更安全。
比如她喜欢姜愉这件事。
如果她说出来,后果是什么?苏念会惊讶,会追问,会试图撮合——然后呢?姜愉会怎么想?姜愉会不会觉得她很可笑?一个连正选都不是的大一新生,居然喜欢上了社长?
光是想象那个场景,叶浣就觉得窒息。
所以这个秘密,她会一直藏着,藏到藏不住的那一天。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叶浣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
姜愉:“到宿舍了吗?”
叶浣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在台阶上,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几秒,回复:“刚到,学姐呢?”
“也刚到。”
三个字。叶浣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好几秒,不知道该回什么。
“早点休息。”姜愉又发了一条。
“学姐也是,晚安。”
“晚安。”
叶浣把手机攥在手心里,站在冬夜的冷风中,嘴角弯了起来。
苏念已经走进楼门了,回头看她:“你又傻笑什么?快进来,外面冷!”
“来了。”叶浣把手机揣进口袋,快步跟了上去。
回到宿舍,叶浣洗漱完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把手机拿出来,点开和姜愉的聊天记录。
对话不多,从上往下滑,几分钟就看完了。
但她看了很多遍。
看着那些简短的、平淡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文字,她试着从中读出一些隐藏的信息——“早点回去”是不是意味着她在关心我?“到宿舍了吗”是不是说明她一直在等我的消息?“晚安”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叶浣不敢往下想。
她怕自己想多了,到头来发现一切都是自作多情。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清辉洒在窗台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霜。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汽车鸣笛,很快又归于安静。
叶浣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的,是火锅店里姜愉低头喝茶的样子。热气模糊了她的眉眼,但叶浣记得每一个细节——她端着杯子的手势,她睫毛微微颤动的弧度,她被热气熏得泛红的脸颊。
叶浣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喜欢一个人好累。
可又让她觉得,每一天都有了奔头。
而此时此刻,东区宿舍楼的某个房间里,姜愉也靠在床头,手里握着手机。
屏幕上,是和叶浣的聊天窗口。
最后一条消息是叶浣发的“学姐也是,晚安”,再往上是“刚到”“学姐呢”“也刚到”“早点休息”“学姐也是,晚安”“晚安”。
就这么几句。
姜愉看了很久。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主动发消息问叶浣到没到宿舍。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问过任何人——林艺没有,宋词没有,许晚晴没有,任何一个社员都没有。
只有叶浣。
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房间里陷入黑暗。
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浮现的,是今晚火锅店里,叶浣被追问“有没有喜欢的人”时,那张红透了的脸。
还有她回答“有”的时候,声音虽然小,却笃定得不留余地。
姜愉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
那个女孩,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力量。
不是因为她多耀眼,不是因为她多出众,而是因为她太认真了。认真到让人忍不住想多看两眼,多帮一把,多问一句“到宿舍了吗”。
仅此而已。
姜愉这样告诉自己。
夜深了。
她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而西区的那间宿舍里,叶浣已经抱着那个淡粉色的保温杯睡着了。
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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