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假开始的时候,叶浣一个人住在姜愉的出租屋里。
姜愉回家了。不是回学校旁边的家,是回她自己家——那个有大院子、桂花树、姜愉妈妈会做红烧肉的家。毕业了,没有宿舍住了,她搬回去了。叶浣没有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姜愉也没有说。她们都知道,这个“回来”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是从教室回宿舍,从排练厅回出租屋。现在是从哪里回哪里,谁也说不准。
叶浣每天去咖啡店打工,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下班后去超市买菜,回家做饭。一个人做,一个人吃。她做饭的手艺比寒假好了不少,不再天天煮面条了。她会炒两个菜,一荤一素,盛在碗里,坐在餐桌前,慢慢吃。对面没有人。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好吃,是因为吃完了就没有事情做了。
窗台上的小雏菊还在。两盆,并排摆着。她每天浇水,每天站在窗前看一会儿。左边的那盆是她选的,花多了一朵。右边的那盆是姜愉的。她分得很清,从来没有浇错过。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把谢掉的花瓣捡出来,放在花盆旁边的土面上,等它们烂掉,变成肥料。
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剧组的通告单。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时间、场次、演员名字。姜愉的名字在上面,排在最后面,角色写的是“护士乙”。叶浣放大了看,在那一行字上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拍?”她问。
“下周一。”
“去几天?”
“三天。横店。”
叶浣盯着“横店”两个字,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她知道横店在哪,浙江,坐高铁要两个小时。不算远,但她觉得远。
“那你注意安全。”
“嗯。”
“多喝热水。”
“嗯。”
“别太累。”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知道了,你也是。
姜愉去横店的那三天,叶浣的手机变得很安静。早上没有“起了吗”,中午没有“吃饭了吗”,晚上没有“晚安”。只有凌晨的时候,会有一条消息,有时候是“收工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酒店的白墙、剧组的盒饭、化妆间乱七八糟的桌面。
叶浣每条都回,不管多晚。她怕姜愉收工的时候,手机亮一下,看到没有人等,会难过。
姜愉回来的那天,叶浣在出租屋里等她。她从咖啡店下班后没有回家,直接去了火车站。站在出站口,看着显示屏上的车次,一班一班地过。姜愉那班晚点了十二分钟。叶浣站在那里,等了十二分钟。手机震了一下,姜愉发来一条消息:“到了。”叶浣没有回,她看到了姜愉从出站口走出来。穿着白T恤、牛仔裤,头发散着,拖着一个小行李箱。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
叶浣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你怎么来了?”
“接你。”
“不是说了不用接吗?”
“我想来。”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叶浣伸出手,把行李箱接过来。箱子很轻,没什么东西。两个人并排走出火车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风很大,吹得姜愉的头发飘起来。
“累吗?”叶浣问。
“还好。”
“盒饭好吃吗?”
“不好吃。”
“比食堂呢?”
“食堂好吃。”
叶浣笑了。姜愉没有笑,但她伸出手,握住了叶浣的手。手指凉的,比以前还凉。叶浣把她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的口袋里。口袋不大,两只手挤在一起,手指交缠着。
“你手好凉。”
“横店冷。”
“横店不是比上海热吗?”
“酒店空调冷。”
叶浣握紧她的手。“那下次带个毯子。”
姜愉看着她。“你陪我去就不冷了。”
叶浣愣了一下,耳朵红了。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回到出租屋,姜愉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叶浣在厨房热饭,她做了番茄炒蛋和青椒肉丝,盛在碗里,端到床边。姜愉坐起来,接过碗,吃了一口。
“好吃吗?”叶浣问。
“嗯。”
“真的?”
“你做的都好吃。”
叶浣坐在床边,看着她吃。姜愉吃得很慢,一碗饭吃了快二十分钟。吃完之后她把碗放在床头柜上,躺下来,闭上眼睛。叶浣把碗收了,洗了,擦干,放好。回到卧室的时候,姜愉已经睡着了。呼吸很轻,睫毛微微颤着。
叶浣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弯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她的肩膀。然后关了灯,躺到她旁边。
刚躺下,姜愉的手就伸过来了,揽住她的腰。
“你没睡着?”
“睡着了。你拉被子的时候醒了。”
叶浣把脸埋进姜愉的颈窝里。“那你怎么不睁眼?”
“不想睁。睁眼你就不拉被子了。”
叶浣笑了。“不会。”姜愉没有说话,但她的手臂收紧了。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来的时候,姜愉已经起了。她在厨房煮粥,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灶台上的锅冒着热气。叶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你怎么起这么早?”
“睡不着。”
“认床?”
“认人。”
叶浣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脸贴在她的背上。姜愉的手覆在叶浣环在她腰上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粥快好了。”
“嗯。”
“你去坐着。”
“不要。”
姜愉没有说话。叶浣就那样抱着她,站在厨房里,听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泡。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投在墙上,靠得很近。
吃完早饭,姜愉开始收拾东西。她下午要去见一个制片人,晚上还有一个饭局。叶浣坐在床上,看着她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放进行李箱。
“你今天就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叶浣低下头,手指在床单上画圈。姜愉停下来,看着她。
“叶浣。”
“嗯。”
“我会回来的。”
叶浣抬起头,看着姜愉。那双桃花眼里,有光。“我知道。”她说。
姜愉走的时候,叶浣送她到楼下。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姜愉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车门,坐进去。叶浣站在车窗外,看着她。
“到了发消息。”
“好。”
“记得喝水。”
“好。”
“别太累。”
姜愉看着她,伸出手,隔着车窗,手指在玻璃上点了两下。叶浣也伸出手,点在同一个位置。手指隔着玻璃碰在一起,凉的。姜愉笑了一下,发动车子。叶浣站在路边,看着白色的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
她站在路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没有拨开。
七月中旬,叶浣在咖啡店打工的时候,手机上弹出一条娱乐新闻。配图是一张剧组合照,一群人站在一起,有人穿着戏服,有人穿着便装。姜愉站在最边上,穿着白大褂,头发盘起来,手里拿着一个病历夹。她化了妆,和平时不太一样,但叶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
她把那张照片放大,看姜愉的脸。妆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来。她的表情很认真,没有笑,站在人群里,不显眼。但叶浣觉得好看。
她截了图,存下来。然后给姜愉发了一条消息:“我看到你的剧照了。”
“哪张?”
“剧组合照。你站在最边上。”
“那张啊。拍了一整天,累死了。”
“但是你好看。”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从喜欢你开始。”
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笑了。
八月初的一个周末,姜愉回来了。不是专程回来的,是路过。她在上海有一个试镜,上午十点,结束后下午两点就要赶去杭州。叶浣请了半天假,去试镜的地方找她。那是一栋写字楼,大厅里很多人,有男有女,有的拿着简历,有的拿着资料袋。叶浣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
姜愉从电梯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黑色长裤,头发扎起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表情很淡。看到叶浣,她走过来。
“等很久了?”
“没有。刚到。”
“吃饭了吗?”
“没有。”
“走,吃饭。”
她们在写字楼旁边的一家面馆吃了面。姜愉点了一碗葱油拌面,叶浣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面端上来的时候,姜愉吃了两口,放下筷子。
“不好吃?”叶浣问。
“没胃口。”
“紧张?”
姜愉看着她。“有一点。”
叶浣把自己碗里的雪菜肉丝夹了一些到她碗里。“吃点。不吃没力气。”
姜愉低下头,把面吃了。吃了大半碗。叶浣看着她吃完,把自己的面也吃完了。
吃完饭,她们站在面馆门口。姜愉看了一眼手机,说“车快到了”。叶浣点头。
“叶浣。”
“嗯。”
“你下学期大四了。”
“嗯。”
“有什么打算?”
叶浣想了想。“找工作。投简历。”
“不考研?”
“不考。”
“为什么?”
叶浣看着姜愉。“因为你在外面。”
姜愉没有说话。车来了,停在路边。姜愉拉开车门,没有马上上去。她转过身,看着叶浣。
“到了发消息。”叶浣说。
“好。”
“记得喝水。”
“好。”
“别太累。”
姜愉走过来,抱了她一下。很快,像以前在排练厅道别时那样。然后松开,转身上车。车门关上了。叶浣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尾灯闪了两下,拐弯,不见了。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出租屋。路上经过那家面馆,里面还在营业,热气从门口冒出来。她看了一眼,继续走。
八月底,姜愉在上海待了三天。不是路过,是真的待了三天。她没有接新戏,没有试镜,没有饭局。她只是待在出租屋里,和叶浣一起。
第一天,她们去书店。橘猫还认识她们,从柜台上跳下来,蹭了蹭叶浣的脚踝,然后跳上姜愉的腿,盘成一团。林老板从后面的休息室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叶浣面前,一杯放在姜愉面前。温的。
“好久没来了。”林老板说。
“嗯。”姜愉点头。
“还演戏吗?”
“演。”
林老板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叶浣,笑了笑,端着茶壶回去了。
叶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看了一眼姜愉,姜愉也在喝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第二天,她们去超市。姜愉推着购物车,叶浣走在旁边。超市里人不多,音响里放着轻音乐。叶浣拿了一包薯片,放进去。姜愉看了看,拿出来,放回去。
“干嘛?”
“你上次说减肥。”
“我说说而已。”
“我是认真的。”
叶浣看着她。姜愉的表情很淡,但叶浣知道她是认真的。她把薯片放回去,换了一盒酸奶。
“这个行吗?”
“行。”
叶浣把酸奶放进购物车。姜愉弯了一下嘴角。
第三天,姜愉做了一顿饭。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叶浣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姜愉穿着围裙,头发扎着,灶台上的油滋啦啦地响。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红烧排骨的?”
“上次回来。跟我妈学的。”
“你不是不爱吃吗?”
“你不爱吃?”
叶浣看着她的背。姜愉没有回头,但叶浣看到了她的耳朵,红了。
她们坐在餐桌前,面对面。两碗米饭,两双筷子,三盘菜。叶浣夹了一块排骨,咬了一口。炖得很烂,骨头一抽就出来了。咸甜适口,和姜愉妈妈做的一个味道。
“好吃吗?”姜愉问。
“嗯。”
“比你煮的面条呢?”
叶浣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会天天煮面条?”
姜愉没有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叶浣碗里。
那天晚上,她们躺在床上,灯关了。窗帘没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叶浣靠在姜愉怀里,听着她的心跳。咚咚咚,和以前一样。
“姜愉。”
“嗯。”
“你明天走?”
“嗯。早上。”
“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叶浣闭上眼睛。她不想再问了。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她想要的不是答案,是姜愉在这里。
“叶浣。”
“嗯。”
“我不在的时候,你每天给我发一张照片。”
“什么照片?”
“什么都行。你看到的,我想看。”
叶浣睁开眼,看着姜愉。月光落在她脸上,桃花眼里的光温柔得像水。“好。”
第二天早上,叶浣醒来的时候,姜愉已经走了。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旁边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愉的字:“记得浇水。两盆都浇。”
叶浣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温的。她把纸条折好,放进钱包里。然后走到窗台前,给两盆小雏菊浇了水。先浇左边那盆,再浇右边那盆。水从壶嘴里洒出来,落在泥土上,渗下去,很快就不见了。
她蹲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两盆花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晨光里很安静。她伸出手,摸了摸左边那盆的叶子,又摸了摸右边那盆。
然后她站起来,去洗漱,去咖啡店打工。
手机里多了一个相册,名字叫“给她”。她每天拍一张照片,发给姜愉。有时候是窗台上的花,有时候是咖啡店的拉花,有时候是路边的猫,有时候只是天空。姜愉每条都回,有时候回一个字,有时候回一个标点符号。
叶浣不在乎她回什么。她只是想让姜愉知道,她在这里。每天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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