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上海冷了。
叶浣把那件深灰色外套从柜子里翻出来穿上,拉链拉到最上面。外套是姜愉送的,穿了一年多了,袖口有些起球,领口的扣子有点松。她自己缝了一下,缝得不好,线头露在外面,但她没有拆了重缝。她怕拆了就穿不回去了。
苏念看到她还穿着这件外套,翻了个白眼。“你就不能买件新的?”
“这件还能穿。”
“起球了,扣子也歪了。”
“不影响。”
苏念看着她,沉默了一下,没有再说。她知道这件外套是谁送的。
叶浣每天的生活很固定。早上七点起床,去咖啡店打工,下午五点下班,回出租屋,做饭,吃饭,写剧本,看书。然后等姜愉的消息。姜愉的消息越来越短了。以前会发“今天拍了什么”“吃了什么”“累不累”,现在很多时候只是一个句号。叶浣知道那个句号的意思是“我在”,但她有时候会想,是不是除了“我在”,已经没有别的话想说了。
她没有问。她怕问出来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晚上,叶浣在出租屋写剧本。手机亮了,姜愉发来一张照片。是酒店的窗户,外面是城市的夜景,很多灯,很远。配了一个字:“冷。”
叶浣回复:“开空调。”
“开了。还是冷。”
“那你多盖一层被子。”
对方沉默了一会儿。“你不在。”
叶浣盯着那三个字,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她想说“那我来找你”,但明天有班,后天也有班,她没有钱买高铁票,也没有时间。她只是回复:“多喝热水。”姜愉发了一个句号。叶浣把手机放在桌上,看着窗台上的小雏菊。两盆花都开着,白色的小花瓣在灯光下很安静。她看了一会儿,继续写剧本。
十一月下旬,叶浣收到了一个快递。盒子不大,拆开,是一条围巾。深灰色的,毛线很软,摸起来很暖。里面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姜愉的字:“你那件外套的扣子歪了。穿这件。”
叶浣把围巾拿出来,围在脖子上。绕了两圈,还有余。很暖。她把脸埋进围巾里,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不是姜愉身上的味道,是新衣服的味道。她发消息给姜愉:“收到了。”
“围上。”
“围上了。”
“暖吗?”
“暖。”
“那就好。”
叶浣看着那三个字,想起去年冬天,姜愉在书店给她倒水,说“温的吗”,她说“温的”,姜愉说“那就好”。一样的三个字,一样的语气。她坐在窗台前,把围巾围得更紧了一些。
十二月,姜愉回来了。不是专程回来的,是有一个通告在上海。她发消息给叶浣:“晚上有个活动,结束后我来找你。”叶浣回复:“好。”
她等了一晚上。从七点等到九点,从九点等到十一点。她坐在出租屋的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十一点半的时候,姜愉发来一条消息:“结束了。但主办方安排了饭局,走不开。”
叶浣回复:“没事。你忙。”
“明天我来找你。”
“好。”
第二天,姜愉来了。上午十点,她站在出租屋门口,手里拎着一个袋子。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眼下有青黑,嘴唇有点干。叶浣开门的时候,看到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下。
“你怎么这么早?”
“昨晚没睡。”
“干嘛不睡?”
“想早点来。”
叶浣让她进来。姜愉换了鞋,把袋子放在桌上。袋子里是早餐,粥和包子,还热着。
“你吃了?”叶浣问。
“没有。”
“一起吃。”
两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对面。粥很烫,叶浣舀了一勺,吹了吹,送进嘴里。姜愉低着头喝粥,没有说话。
“你什么时候走?”叶浣问。
“下午。”
“去哪?”
“横店。新戏。”
“拍多久?”
“一个月。”
叶浣放下勺子。“你回来就待半天?”姜愉抬起头看着她。“半天不够?”叶浣张了张嘴,想说“不够”,想说“你上次回来是上个月,待了一天,这次半天,下次呢?下次是不是只吃一顿饭就走了?”但她没有说。她低下头,继续喝粥。
“够了。”她说。
下午,叶浣送姜愉到楼下。白色的车停在路边,姜愉拉开车门,没有马上上去。她转过身,看着叶浣。
“叶浣。”
“嗯。”
“等我回来。”
叶浣看着她。“好。”
姜愉坐进车里,关上门。车子发动了,缓缓驶出巷口。叶浣站在楼下,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最后消失在街道尽头。她站了一会儿,转身上楼。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靠在墙上。楼梯间的灯是声控的,灭了。她站在黑暗里,没有动。
十二月下旬,叶浣的剧本写完了。她写的是一个女孩等了另一个人一整年的故事。等的那个人一直在忙,一直说“等我回来”,一直不回来。女孩最后没有等了,她搬了家,换了工作,去了另一个城市。剧本的结尾,女孩坐在火车上,看着窗外的风景,手机里有一条未发出的消息——“不等了。”她没有发出去。她把手机收起来,看着窗外。
叶浣把这个剧本发给了姜愉。姜愉看了,没有说好不好,只回了一句:“你写的那个女孩,是你吗?”叶浣看着这行字,回复:“不是。”姜愉没有再问。
期末周,叶浣在学校考试。大四的考试不多,但每门都很重要。她白天在图书馆复习,晚上回出租屋写论文。姜愉在横店拍戏,每天凌晨收工,发一条消息,有时候是“到了”,有时候是一张照片。叶浣早上醒来看到,回复一个“嗯”,然后去考试。她们像两条平行线,各自忙各自的,偶尔在手机上碰一下,然后继续。
考完最后一门的那天,叶浣一个人走在校道上。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风很大,吹得她耳朵疼。她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半张脸。
手机震了。姜愉:“考完了?”
“嗯。”
“寒假回家吗?”
“不回。”
“那来横店。”
叶浣停下来,站在校道上,看着那行字。她回复:“什么时候?”
“下周。我让人给你订票。”
叶浣把手机揣进口袋,继续走。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飘起来。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她想,这是她第一次去姜愉工作的地方。不是书店,不是排练厅,是片场。那里有很多人,有导演,有摄影师,有灯光师,有别的演员。姜愉在那里不是她的女朋友,是演员。她不知道自己去那里要做什么,但她还是想去。
寒假第一天,叶浣坐上了去横店的高铁。
她没有告诉姜愉具体车次,姜愉也没有问。到了横店,天已经黑了。她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走。手机震了。姜愉发来一条消息:“你到了。”
“嗯。”
“你往左看。”
叶浣往左看。姜愉站在一棵树下面,穿着白色羽绒服,围巾围得很高,只露出一双眼睛。她走过来,接过叶浣的行李箱。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
“你的车次,我查了。”
叶浣看着她。姜愉的脸被围巾遮住了大半,但那双桃花眼很亮。
“走吧,回酒店。”
她们走在横店的街上,路灯亮着,风很大。叶浣把手插进口袋,姜愉走在她旁边。两个人没有牵手,但肩膀挨着肩膀。
“你明天拍什么?”叶浣问。
“医院的戏。我是护士。”
“有台词吗?”
“有。三句。”
“什么台词?”
“‘该换药了’‘别动’‘好了’。”
叶浣笑了。姜愉看着她,嘴角也弯了一下。
到酒店的时候,已经很晚了。叶浣洗了澡,换了睡衣,躺在床上。姜愉还在看剧本,坐在床边,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写画画。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你还不睡?”叶浣问。
“你先睡。”
“你明天几点拍?”
“六点。”
叶浣坐起来。“那你还不睡?”
姜愉放下剧本,看着她。“不想睡。”叶浣看着她。“为什么?”姜愉沉默了一下。“怕醒来你就走了。”
叶浣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手擦,擦不干净。姜愉递给她纸巾。叶浣接过来,按在眼睛上。
“我不走。”她说。
“你明天不走?”
“后天呢?”
“也不走。”
“大后天呢?”
叶浣把纸巾从眼睛上拿下来,看着姜愉。“你拍多久,我待多久。”
姜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伸出手,把叶浣拉进怀里。叶浣的脸贴在姜愉的胸口上,听到她的心跳,咚咚咚,很快。
“你心跳好快。”
“因为你在。”
叶浣闭上眼睛,没有说话。她感觉到姜愉的手指在她头发里慢慢穿过,一缕一缕地拨开,再拢回去。她不知道明天姜愉几点起床,不知道后天姜愉要拍什么戏,不知道大后天她一个人待在酒店里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在这里。姜愉在这里。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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