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心跳伦敦

伦敦的秋很慵懒,海德公园里的人散步、湖边长椅聊天、唯有斯嘉丽一人心事重重。

她的房子租在了公园附近,每天都会经过这里,她推开那扇咯吱作响的木门,爬上三楼。楼梯很宽敞,就是房子有点老。

她住在顶层,装潢还算干净简约,只是她白天窗帘总是拉起来。

她回到家反手锁上门,把窗帘拉严实,已经成了她来到这边后的习惯。斯嘉丽拿起桌上一张唐人街的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三家古玩店。

她盯着那几个红圈看了很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直到疲惫,一闭上眼睛,脑子里又是那段帕米尔高原的恐怖记忆。

四个月前。

斯嘉丽还不叫这个名字。

她叫祝琬,历史学博士,一直跟着父亲祝青云做考古发掘的工作。

自2015年父亲拍下那一片帛书残片后,他们的探险之路就从未停过。

他们亲自踏向高原,寻找地图上那一块神迹。上天不负有心人,他们找到了。

从死亡峰上去安营扎寨后,他们循着地图爬上了那个神迹标点的高峰,但奇怪的是,那高峰看上去什么也没有,只是落日照在上面,金光闪闪的。

随后便是一阵突如其来的风暴,他们每个人都被那场风暴卷进了什么地方,再醒来时,就到了一座古墓里,古墓错综复杂,他们走了很久才和大家会合。

最后,是在古墓里的一处大坑旁,很幸运,父亲找到了下去的天梯,他们循着天梯往下走,走了四十多分钟才到坑底,顺着坑里走,对面的墙壁上有一个拱形门,大家走进拱形门里,又往上走,那是一个螺旋上升梯。

走到尽头处,可见光亮。

那便是神迹了。

祝琬第一次见到神迹,便觉这是非人间的造物。

它位置处于一座高峰的顶端,但是在外面看不到神迹,只有下墓,从谷底爬上来才能看到。这种现象,没有人能解释得清。

父亲管它叫神殿,祝琬根据墓里的记载,管它叫墟心,这里的墙面上有许多白骨,而且诡异的是,他们的死态都呈跪状,双手紧贴地面,像是在朝拜什么。

神迹是一个巨大的穹顶空间,高得看不见顶,金灿灿的。

穹顶上镶嵌着无数美丽璀璨的白色和金色的晶体,大小不一,大的像磨盘,小的像宝石,它们会发出耀眼的光,让人挪不开眼。

来到这儿的每一个人都不由自主地静下来。

祝琬本想研究为什么在这个点上,却肉眼看不到,直到她往穹顶正下方看,这是一座倒置的山。

对,倒置的。

一座石山,尖朝下,底朝上,悬浮在半空中,离地面大约三层楼高。它缓慢地自转着,没有声音,没有震动,就那么无声无息地转,像一颗逆行的星辰。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位置虽对,但是高度不对,神迹隐藏在比山峰还高的云里。如果不进墓,那将是人无法到达之地。

坑口周围,均匀分布着八根石柱。柱子不高,只到人的腰部,每根柱顶都托着一个石盆。盆里早已空了,但盆壁上残留着深褐色的痕迹,像是什么液体干涸后留下的。

那八根柱子的排列,暗合八卦方位——但比八卦更古老,更原始,像是八卦的祖宗。

没人知道它最初是干什么的。

父亲推测,这可能是一个观星台,倒悬的山对应着某种失传的宇宙模型,那些黑色晶体是用来捕捉星光或某种更隐秘的天象。

父亲把它记在笔记里,他认为这是一个能量的调节装置,倒悬的山是核心,八根柱子是阀门,那个深坑是泄压口。它可以吸收、转化、储存某种来自地脉深处或另一个地方的力量。

他们不断探索,最终在倒悬的山体上发现了一块古玉。

古玉不是藏在里面,是嵌在山体表面,随着山体的自转,缓缓地从某个符号的缝隙里“长”出来,像植物发芽,像眼泪溢出眼眶。

古玉不大,像成年人的巴掌心那么大。

形状极不规则,近似一滴被凝固在坠落瞬间的泪水——上圆,下尖,边缘带着自然扭曲的弧度,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但如果你盯着它看久了,会产生一种幻想。

颜色是透白色。

最特别的是它的缺口。

玉的顶端——也就是水滴最圆润的部位——有一个天然的缺口,月牙形的,不大,刚好能伸进去一个小拇指尖。

祝琬曾经拿它对着光看,发现那缺口的形状,和穹顶上的投影完全重合。

父亲的笔记里说:“它不是在等人拿走它。它是在等人找到它。”

至于它有什么用,无从得知。

因此,他们跑了这里两趟,就为了弄清这块玉的来历和用处。

很不巧,第二次来的时候,他们被一群外国人盯上了。在进入古墓后,他们很无耻地尾随,并且在墓地拿着枪顶在他们的头上,父亲在听到声音的那一刻,似乎把玉交到了什么怪物手里。

迈尔斯端着枪,脸色铁青,用英文骂着什么。有人上来把他们按住,绑起来。父亲拼命挣扎,被人用枪托砸了一下脑袋,血顺着脸流下来。

“带走。”迈尔斯说。

接下来的几天,祝琬过得浑浑噩噩。他们被关在迈尔斯的营地里。

他们一直在逼他们交出那块玉,但是父亲始终没有透露一个字。

终于她发现了一个机会。

她听到迈尔斯交代他们一定不要杀了他们,否则上面的人会怪罪。

那天晚上,看守他们的人喝多了酒,靠在门口打瞌睡。她悄悄挣开了手上的绳子——她妈教过她,小时候觉得没用,没想到真用上了。她看了一眼昏睡的父亲,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醉醺醺的看守,咬了咬牙。

她没跑。

她打开父亲的背包,翻出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他曾经给她看过,说是应急用的。她不知道能不能用,但只能赌一把。

她把装置塞进父亲的口袋里,然后狠狠地在自己手臂上划了一道口子,血涌出来。她躺在地上,让同伴喊道:“来人!她不行了!”

看守醒了,醉醺醺地过来看。同伴指着她,说快死了,快救人。父亲也被吵醒了,他最初真的以为祝琬出事,直到同伴向他眨眨眼,他意会到,跟着演戏,哭喊。

直到看守骂骂咧咧地打开门去,把她丢下了半山腰。

她听到他们说:“丢在这喂狼,尸体没了,证据就找不到了。怪不到咱们哥几个头上。”

直到她听见他们走远了,她才起身,头顶是灰蒙蒙的天。被他们扔的浑身疼,骨头像散架了一样。她挣扎着爬起来,往下看,那个斜坡太陡了,她只能滚下去。

到了山谷下,她浑身上下都是树枝拉的伤口。她走了三天,才走出那片山区。遇到牧民,喝了几口羊奶,又走了两天,才到了一个有信号的地方。

她给玉回打电话,没人接。打给家里座机,一直忙音。

后来她才知道,国内已经收到消息了——考古队在帕米尔遇险,多人失踪。她爸的名字在名单上,她的名字也在名单上。

“祝琬,女,30岁,考古专家,随队考察期间遭遇意外,下落不明。”

她成了失踪人员。

那一刻,祝琬做了一个决定。她不回去。至少现在不回去。

有人在找那块玉,有人在追那批东西,有人杀了她的队友,绑了她爸。她不知道是谁,但她知道,如果她回去,那些人会找到她,会利用她,会让她爸的处境更危险。

她要换一个身份。她要活下去。她要查出真相。

回忆像潮水一样退去,祝琬睁开眼,房间里还是那盏昏黄的灯,墙上还是那张画着红圈的地图。

这三个月,她换了很多假名字。

她学会了用现金,学会了避开摄像头,学会了在人群里隐藏自己。她打过各种零工——中餐馆洗碗、超市理货、画廊整理资料、帮人翻译文件。只要能赚钱,只要能活下去,什么都干。

她一直在查。

查迈尔斯,查那伙人,查那块玉。

她知道迈尔斯是英国人,在伦敦有产业,做古董生意,表面光鲜,底下不知道藏着多少脏东西。她查到他们手里有一批从帕米尔带出来的东西,上面有文字,有图样,可能记载着归藏之墟的秘密。所以,来到这儿,最危险,也最安全。最主要的是,她要找到他们犯罪的证据。

正想着,她接到一个电话。

对方是一个华人。

“你让我帮你查的那片帛书,在日本被拍卖。”

她听到后内心揪着,不想文物落在他国之手。

“是什么人买下了?”

“幸好我探出工作人员的口风,那块帛书的买家是一个华人,更多具体的信息,对方不便流露。你在伦敦注意安全。”

电话被挂断。

祝琬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但至少是华人。至少暂时不会流出国外。这样就还有机会翻盘。

最近为了钓出迈尔斯的老巢,她在一个地下论坛上放了个消息——说是有一块古玉,品相特殊,想找懂行的人看看。没有照片,没有具体描述,只说“来自西域”、“年代古老”、“带缺口”,最近她会在唐人街的古玩市场找买家,有缘人来。

那是她赌的一把。

她知道迈尔斯的人在盯着这些东西,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引起他们的注意。如果他们把消息当真,就会派人来查。而只要他们来,她就能找到他们的踪迹。

果然,消息放出去不到一周,唐人街上就有动静了。

她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红圈——三家古玩店,都是迈尔斯的人去过的地方。她这几天一直在盯,在等,在找一个能跟踪他们的机会。

……

祝琬第二天一早就出门了。还是那件旧风衣,还是那条不起眼的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戴一顶棒球帽。扔进人群里,找都找不出来。

她在那家“永昌阁”古玩店对面的咖啡店坐了一上午,点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续了三次杯,店员看她的眼神已经不太友好了。但她不在乎,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街对面。

下午两点多,她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一个男人,四十来岁,光头,右脸颊上一道明显的刀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看着挺吓人。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走路带风,直接推门进了永昌阁。

祝琬的手微微握紧。这人她认识。帕米尔那晚,就是这个刀疤,拿枪托砸的她父亲。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里的火,继续盯着。

刀疤在里面待了大概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他四下看了看,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身往街角走去。

祝琬结了账,跟上去。

她跟得很小心,隔着一条街,用橱窗的玻璃和行人的身影做掩护。刀疤走得不紧不慢,像是没什么急事,偶尔还会停下来看看路边的小摊,买根热狗,但祝琬知道,这种人,越放松越危险。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刀疤拐进了一条巷子。祝琬在巷口等了几秒,才跟进去。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旧的仓库和厂房,没什么人。她贴着墙根走,心跳得有点快。

巷子尽头是一扇铁门,刀疤正在按门铃。门开了,他走进去,铁门“咣”一声关上。

祝琬没敢靠太近,远远地看了一眼。门旁边挂着一块铜牌,上面刻着英文,释义过来是——大英东方艺术与考古研究中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地址和联系方式,看着挺正规的。

祝琬把这名字记在心里,转身离开。

她绕着这栋楼转了一圈,发现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建筑,窗户都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后门也有保安,有监控。硬闯是不可能的。

但她可以等。

这个地方,祝琬等了三天。

三天里,她摸清了这栋楼的规律。早上十点到晚上六点是正常办公时间,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穿西装的,有穿工装的,看起来跟普通公司没什么区别。

晚上六点之后,人少了,但保安会换成夜班的,更警觉。每周二下午四点半,会有一辆货车来送货,从后门进,大概半小时后离开。

她决定赌一把。

周二下午,她提前等在巷子里。四点半,货车准时来了,白色的,车身上印着一家物流公司的logo。司机是个胖胖的白人,叼着烟,按了门铃,门开了,他开进去。

祝琬趁门还没完全关上的瞬间,贴着墙熘了进去。

进门是个不大的院子,堆着一些纸箱和杂物。货车停在院子中央,有人正从车上往下卸货。祝琬没敢多留,借着货车的遮挡,快速移动到建筑后门。后门没锁,她轻轻推开,溜了进去。

里面是一条走廊,灯光昏暗,两边都是关着的门。祝琬贴着墙往前走,耳朵竖得老高,听着周围的动静。有人说话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英文,语速很快,听不太清。还有机器的嗡嗡声,像是空调或者什么设备。

她拐过一个弯,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大厅,至少有两层楼高,中间是空的,周围是一圈圈的回廊。灯光从高处照下来,照亮了墙上的东西。

祝琬的脚步定住了。呼吸都跟着紧张了起来。

墙上挂着的东西,全是中国的!

青铜器,玉器,陶俑,字画,佛像……一件挨着一件,密密麻麻,像是展览,又像是仓库。有的放在玻璃柜里,有的就随便挂着。

祝琬站在那里,看着那些东西,心里翻江倒海,又痛又气愤!她知道海外有多少中国文物,她见过太多。但这一刻,她还是被震撼到了。不是因为多,是因为这里面有几件,她认识。

那件错金银的铜鼎,是河南出土的,几年前被盗,至今下落不明。

那件玉璧,纹饰特殊,应该是战国时期的,她在一个私人藏家的图录上见过。还有那幅画,残破的,但能看出是宋代的山水……

这些东西,是怎么到这里的?

盗墓!偷渡!黑色渠道!

“Hey!”

一个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祝琬浑身一僵。

她没回头,拔腿就跑。

“Stop!Who‘s there!”

脚步声追了上来,不止一个人。祝琬发足狂奔,穿过大厅,冲进另一条走廊。后面的人在喊,声音越来越近。

她看到一个门,推了一下,锁着。再往前,又是锁着的。

走廊尽头,一扇虚掩着的门,她冲进去,反手关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这是个办公室。不大,一张桌子,几个书柜,一扇窗户。窗帘没拉严,外面的灯光透进来,照出家具的轮廓。

她紧张的已经开始冒冷汗。

脚步声从门外经过,停了停,又远去了。

祝琬松了口气,刚准备找地方躲起来,门突然被推开了。

她吓得差点叫出声,本能地往桌子底下钻——

一只手伸过来,捂住了她的嘴。

“Shh!Don’t move.”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极低,英文很标准,但带着一点亚洲人的口音。

祝琬瞪大眼睛,借着门缝透进来的光,看清了那张脸。

戴眼镜,斯斯文文的,穿着深色的衬衫,三十左右岁的样子。

她认识这张脸。

地铁站,前天,那个和她相撞的男人。

那人也愣住了,显然也认出了她。

外面的脚步声又近了,有人在喊:“Check every room! She can’t have gone far!“

男人没有犹豫,松开手,一把把她塞进办公桌底下,然后自己也蹲了下来,把椅子拉过来挡在前面。两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紧贴着,呼吸都不敢大声。

门被推开了,手电的光扫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

“Anybody in here?”

“No。”

男人用英文回答,声音平稳,听不出任何异常,“Just me, working late。”

“Did you see anyone running by?”

“No。”

脚步声停了停,然后是一声“Fine”门关上了。

两个人继续挤在桌子底下,谁都没动。祝琬能感觉到他的体温,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另一种味道,很熟悉,像檀香和旧书混在一起的味道。

等了几分钟,外面彻底安静了。男人先钻出去,侧耳听了听,然后伸出手,把祝琬也拉了出来。

“你是谁?是华人?”他说。

祝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欲言又止,只是点点头。

他没有继续问。

他带着她出了办公室,穿过一条走廊,推开一扇不起眼的小门,外面是一条防火通道。他推开门,示意她出去。

“走吧。“他说。

祝琬没动,看着他。

“你为什么救我?”

男人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因为你是华人。否则我不会管你。”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我们见过,前天,在地铁站。”

祝琬没否认。

“那你是谁?“她问。

男人犹豫了一下,说:“我叫梁伯言。是这家机构的合作方。”

梁伯言。

姓梁。这个姓,让祝琬心里咯噔一下。

她忽然想到在国内做古董生意最大的公司——北京博骁拍卖行的老板也姓梁。

“博骁?”

梁伯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看来,你也是圈里的人。幸会。”

看来猜对了。

梁伯言伸出了手,他的手指纤细有力且骨骼分明。

祝琬也伸出手,和他握了握,他伸出手时,她隐约又闻到了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幸会,我是……斯嘉丽。”

祝琬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博骁的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他说是合作方,跟谁合作?跟迈尔斯?

“斯嘉丽小姐,我不会问你今天为什么而来,但我想提醒你,那些人不好惹,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我不认识你,你也没见过我。”

他转身要走。

“等等。“祝琬叫住他。

梁伯言回头。

祝琬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今天,谢谢你。但如果再有下次……”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梁伯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消失在防火通道的黑暗里。

祝琬站在门口,冷风灌进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她裹紧衣服,也走了出去。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信他,但至少,今晚他救了她。

今天很有收获,迈尔斯的那栋楼里,或许还藏着更多秘密。她得想办法再进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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