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阳光明媚。
祝玉回正窝在四合院正房的藤椅上看书,手边搁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手背上那个红点消得差不多了,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疤痕,米粒大小,颜色比周围皮肤深一点。不仔细看,还以为是颗痣。
梁骁的私人医生杰克后来又来了一次,抽了一管血走,说是要做个什么化验。祝玉回也没拦着,反正拦也拦不住。梁骁这人,看着冷,轴起来比谁都轴。
祝玉回想着这些事,头顶太阳把他晒得昏昏欲睡,正半梦半醒时,门铃响了。
他无奈地趿拉着拖鞋去开门,一开门,是江满。
三天不见,江满瘦了一圈,嘴巴一圈的胡茬很长。眼睛还肿着,但精神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眼神看起来清醒很多了。
“小祝老师。”江满站在门口,嗓子还是哑的,“你这儿有吃的吗?饿了……”
祝玉回似乎没想到他来找他就说这事,于是侧身让他进来,顺便看看门外有没有跟梢的。
“咳…我还以为啥事,进来说。”
江满随意找了把椅子坐下,眼睛红红地盯着他。祝玉回没多问,抄起围裙带上,就问他:“吃啥?打卤面行吗?”
江满点点头。
二十分钟后,祝玉回端着一碗热腾腾地带着卤的打卤面给江满。
他捧起来二话不说吃了个溜干净儿。
两人坐在院里的藤椅上,深秋的太阳懒洋洋地照着,把影子拉得老长。他狼吞虎咽吃完后,才开口。
“我想好了,接下来的时间,我振作起来,博物馆要运作,我得尽快接手,还有我爸妈的事,我一定要查清楚是谁害了他们。”
他说,声音很慢,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股狠劲。
祝玉回点点头。
原本前两天听见他小姨说他不吃不睡的,还很担心,现在看他愿意吃饭,能振作起来,祝玉回更安心了。
“我陪你一起。”祝玉回拍了拍他的肩膀说。
“小姨说得对,不能大张旗鼓地查。我想了两天。这件事的突破口就是那批被换了的货,只要弄明白那批东西是从哪儿来的、经过谁的手、最后到了谁手里,就能知道是谁不想让他查下去。”
祝玉回点头:“好。那我们一起。只不过这事,得低调一些,不能让别人知道我们在查。”
“还有……以后你出门,要安排人跟着。”
江满立刻会意。
……
第二天一早,祝玉回和江满在胡同口碰头。江满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衬衫加牛仔裤,头发也洗过了,看着精神了不少。但眼底还是青的。不远处有两个保镖跟着。
一路上,两人怕旧事重演,车都没敢坐,直接坐的地铁出行。
江满家的博物馆全名叫“德辉堂中国古代艺术馆”,名字挺雅致,是个私立博物馆,藏在城南文物城的对面,一栋楼都是他家的。
博物馆占了一层楼,大概五百来平,分五个展厅。主要展些瓷器、玉器、杂项,档次说高不高说低不低,在圈子里有点名头。
两人到的时候,博物馆刚开门。前台坐着一个梳着短发马尾的中年女人,穿着职业装,看见江满进来,似乎有点惊讶。
“哎呀,小江总,你怎么来了?”
女人站起来,脸上堆着那种“我知道你家出事了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提”的尴尬笑容。
“你家里…哎,节哀。”
“嗯。”
江满点点头,没接这茬,“我今天来,想看看我爸之前经手的那批东西。就是上个月那批临展的。”
张姨的笑容僵了一下:“那批东西啊……是假的,都退回去了。”
“退给谁了?”
“这……我也不太清楚,你得问刘经理。”张姨往里面努了努嘴,“他在办公室呢。”
刘经理大名刘长河,是博物馆的实际运营负责人,四十出头,白白胖胖的,永远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外套,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江满家里出事之后,刘长河还专门去家里吊唁过,送了个花圈。
两人往里走,经过第一展厅的时候,祝玉回脚步顿了一下。展厅的玻璃柜里,摆着几件青铜器和玉器,灯光打得很讲究,看着挺像那么回事。但他的眼睛不是看展品,是看展品旁边的说明牌。
“这东西……”他皱了皱眉。
“怎么了?”江满凑过来。
祝玉回指了指说明牌上一件标着“战国·玉璧”的展品:“这东西不对。”
江满看了一眼,脸色也变了。他不是祝玉回那种天才型的选手,但他爸干了半辈子鉴定,耳濡目染,基本的眼力还是有的。那件“战国玉璧”的沁色太均匀了,均匀得像刷的漆。战国的东西,埋在地下两千多年,沁色怎么可能这么匀?
“这是……”江满的声音压得很低,“这是那批假货?”
“不确定。”祝玉回摇摇头,“但这东西肯定不对。”
两人对视一眼,心里都沉了一下。如果博物馆的常设展品里都掺了假货,那这潭水,比他们想的还要深。
刘长河的办公室在走廊最里面,门半开着。江满敲了敲门,刘长河正对着电脑看什么东西,抬头看见江满,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下,又是意外、尴尬、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心虚,最后全收成一个热情的笑容。
“小江总,你怎么来了?快进来坐!”
江满没坐,站在门口:“刘经理,我想问您点事儿。”
刘长河的笑容收了收:“你问。”
“上个月那批临展的东西,是我爸最后经手的。我想看看当时的交接记录和入库单。”
刘长河的笑容彻底没了。他沉默了几秒,站起来把门关上了。
“小江总。”他转过身,声音压得很低,“你查这个干什么?”
“家里出事,我怀疑和这批货有关系。”江满盯着,时刻观察他的面部表情。
刘长河看了他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走回办公桌后面,拉开抽屉,拿出一个文件夹。
“东西都在这儿。”他把文件夹推过来,“交接单、入库单、出库单,都有。但小江总,我跟你说实话,这批东西有问题。”
江满翻开文件夹,里面夹着厚厚一沓单据。祝玉回也凑过来看。
“什么问题?”
刘长河搓了搓手:“展了一半,突然有人说东西不对。后来请了几个专家重新看,说是高仿。这事儿闹得挺大,委托方很不高兴,我们这边也赔了不少钱。你爸……”他顿了顿,“你爸就是那时候出事的。”
“委托方是谁?”祝玉回问。
刘长河看了他一眼,犹豫了一下:“恒雅拍卖。”
“恒雅?”江满愣了一下,“那不是……”
“对。”刘长河点头,“就是你爸以前合作过的那家。这次是他们的一个私人客户,委托我们办个小规模展览,东西都是那个客户自己的藏品。结果……”他摊了摊手。
祝玉回飞快地翻着那些单据。交接单上经手人签的是李德发的名字——和仓库那个李德发对上了。
入库单上有江满他爸的签字,日期是出事前一周。出库单上的日期,是出事之后第三天,经办人签的是刘长河自己的名字。
“这批东西退回去了?”祝玉回指着出库单。
“退了。”刘长河点头,“出了这种事,不退不行。委托方催得紧,东西在库里多放一天,我们就多赔一天的钱。”
“退给谁了?”
“恒雅的人来取的。具体是谁,我记不太清了,好像是个姓赵的。”
“退回去的时候,有没有重新鉴定?”祝玉回追问。
刘长河的表情又变了一下,这次很明显是心虚:“这个……当时情况比较乱,委托方催得急,我们这边又刚出了你爸的事……就没来得及……”
“没来得及重新鉴定,就把东西退回去了?”江满的声音有点冷。
刘长河没接话,只是搓了搓手。
祝玉回和江满交换了一个眼神。
事情到这里,脉络已经很清楚了一一东西从仓库出来,进了博物馆,展览期间被爆出是假的,然后没来得及重新鉴定就被退了回去。这中间,谁经手,谁签字,谁有时间做手脚,一目了然。
“刘经理。”祝玉回合上文件夹,“这批东西在馆里的时候,放在哪儿?”
“库房。”刘长河说,“专门腾了一个区域,单独上锁。钥匙只有你爸和我有。”
“监控呢?”
刘长河犹豫了一下:“我带你们去看。”
库房在博物馆最里面,一扇厚重的铁门,密码锁加钥匙。
刘长河掏了半天才找到钥匙,开了门。里面不大,几十平米,靠墙是一排铁架子,上面码着大大小小的木箱和纸盒。
“监控室在哪儿?”他站起来问。
监控室在走廊另一头,是个只能容下两个人的小隔间。墙上挂着一台老旧的显示器,下面接着一个硬盘录像机,屏幕上分了四个画面,拍的是大门、展厅、走廊和库房门口。
刘长河打开录像机,调出出事前几天的回放。屏幕上的画面跳了几下,然后是一片雪花。
“怎么回事?”江满皱眉。
刘长河捣鼓了半天,额头开始冒汗:“这……可能是硬盘坏了?前几天还好好的……”
祝玉回没说话,蹲下来看了看录像机后面的线。接口很新,没有灰尘,插拔过的痕迹很明显。他把线拔下来,对着光看了看接口里面——金属触点干干净净的,没有氧化。
“硬盘没坏。”他站起来,“是被人拔过。”
江满的脸色铁青。刘长河的脸也白了。
“刘经理。”江满的声音压得很低,“库房的钥匙,除了你和我爸,还有谁有?”
刘长河张了张嘴,没说话。
“刘经理。”江满往前逼了一步,“现在有人在毁证据。你要跟我说实话。
刘长河退了一步,背抵着墙。他看了看江满,又看了看祝玉回,嘴唇哆嗦了几下,最后挤出一句:“小江总,我……我不敢说。”
“为什么不敢?”
“因为……”刘长河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因为能进库房的人,就那几个。除了我和你爸,就只有保安部的小赵。但小赵是恒雅那边介绍来的人,是委托方的人,我……我惹不起。”
江满愣住了。祝玉回的心也沉了一下。
委托方的人,在博物馆当保安,能进库房,能接触展品。然后展品出了问题,监控被人为删除。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条链。
难道是委托方自导自演,想拿假货讹他家?但也不至于啊,对方公司经营不错,并不至于贪图这点小利。
“小赵现在在哪儿?”祝玉回问。
“走了。”刘长河的声音带着一些颤抖。
“出事后第三天就不来了。电话打不通,人也找不着。我……我怕惹麻烦,就没报警。”
“没报警?”江满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
“小满,你听我说——”刘长河抓着江满的胳膊,“那批东西是恒雅的,人是恒雅介绍的,我一个小博物馆的经理,我能怎么办?我报警说东西可能被调包了?我没证据啊!监控也没了,东西也退了,我拿什么报?”
江满甩开他的手,胸口剧烈起伏着。祝玉回拉了他一把:“先别急。”
他转向刘长河:“那个小赵,全名叫什么?有没有照片?”
刘长河想了想,从手机里翻出一张照片——是博物馆员工聚餐时拍的,一群人站在饭桌前比耶。刘长河指着角落里一个瘦瘦小小的年轻男人:“就是他,赵锐。”
照片很模糊,但能看清脸。二十出头,尖脸,小眼睛,看着挺普通的,扔人堆里找不出来。
祝玉回把照片发到自己手机上,又问:“恒雅那边,经手这批东西的人是谁?”
“姓赵的不一定,但负责对接的是个女的,叫周芸。”刘长河说,“展厅的布置、展品的摆放,都是她来盯的。东西出问题之后,也是她来催着退回去的。”
“周芸……”祝玉回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两人从博物馆出来,站在街边,谁都没说话。街对面的茶叶店门口,一个老头正拿着大蒲扇扇炉子,烟呛得人眼睛疼。
“小祝老师。”江满先开口,“你觉得刘长河说的是实话吗?”
祝玉回想了想:“我觉得他很奇怪,这么完整的一条证据链他都知道,但是他却从来没主动联系过你……反而像在等你去找他似的。”
江满点点头。
“我也觉得他很奇怪,也可能这件事他自己也有份。”
祝玉回沉默了一会儿:“或许,他是背后操控人的棋子也说不定。我们要好好捋一下。”
“怎么捋?”
祝玉回掏出手机,翻到梁骁的号码:“找人帮忙。”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
“找我什么事?”梁骁的声音还是那样,不冷不热的。
“是江满的事,可能需要你帮忙。”
梁骁那边停顿了两秒,而后平静地说:“你说,只要我力所能及。”
祝玉回把博物馆的情况简单说了说,包括那些假展品、消失的监控、跑掉的赵锐,还有恒雅拍卖这个线索。
“恒雅?”梁骁那边沉默了一下,“我知道这家。”
“你认识?”
“不算认识,听说过。”梁骁的语气有点奇怪,“这家拍卖行,跟博骁有点业务往来。具体的我不太清楚,得回去问问。”
祝玉回心里动了一下。江家……父亲失踪……恒雅,帛书,帕米尔…这些线头,好像正在往一块儿拧。
“还有一件事,”祝玉回说,“博物馆的常设展厅里,有几件东西也不对。我怀疑这地方,可能不止那一批货有问题。”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梁骁说:“你的意思是,这个博物馆,可能是个洗货的地方?”
“有可能。”
“行。”梁骁说,“我找人查查恒雅的底。你们先别动,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江满看着祝玉回:“梁队怎么说?”
“他帮我们查恒雅。”祝玉回把手机收起来,“我们先回去,把今天查到的东西捋一捋。”
江满有些疑惑。
“他……靠谱吗?”
祝玉回几乎没有停顿地回应:“当然,你忘了,他救过我。”
两人坐地铁往回走。路上,祝玉回靠着车窗,看着街景一点一点往后。
他想起那帛书,他手里一片,称教授手里一片,还有一片虽出世在恒雅手里。这帛书残片究竟有几张?为什么这么多条人命,都葬送在这片小小的帛书上?
这些问题搅在一起,像一团乱麻,缠得他头疼。
……
另一边,梁骁挂了电话,站在书房窗前没动。院子里那棵银杏树的叶子全黄了,风一吹,簌簌地往下掉。
恒雅拍卖。这个名字他确实听过。去年年底,家里一个什么聚会上,好像有人提过一嘴,说这家拍卖行最近风头很劲,背后有大老板撑着。
当时他没往心里去,现在想想,那个“大老板”是谁?
他拿起手机,翻到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那头的声音有点闷,像是在一个很空旷的地方。
“伯言哥。”梁骁说,“你在忙?”
梁伯言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怎么了?”
“问你个事儿。恒雅拍卖,你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怎么突然问这个?”梁伯言的声音没什么变化,但梁骁听得出来,他在斟酌。
“帮朋友查点东西。”梁骁没细说,“这家拍卖行,跟咱们家有来往吗?”
“没有,他们家早年和博骁有过冲突,所以很早就不合作了。”梁伯言承认得很干脆,梁骁松了一口气。
“怎么了?为什么突然查他们?”
“没什么。”梁骁说,“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梁骁站在窗前,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着。那批有问题的文物,是从恒雅出来的。但也说不准,有可能,恒雅也是受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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