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间到了七月初七,天上人间,皆是牛郎织女,难掩相思之苦,集聚虹塔相邀。这个夏季最热闹的日子,无情推却了所有事情打算陪我四处转转。奈何炎热燥火,我还是决定待在神侯府里,准备绣方帕子。这个帕子绣了好几日,因为不太会刺绣,我跑了好几家绣纺,寻了绣娘教了几遍才算有些进展,为此手指都快成筛子了。
蝉鸣半夏,茂林飒飒,我坐在枇杷树下拿着笸箩绣着帕子,锦缎上红梅已开了点点斑斓,样式新颖,不过手艺嘛……我啧了一声,做手帕就算了,倒不如做个简单的荷包来的容易些。
“咦?姑娘在绣什么?”陪银剑玩磨喝乐的金剑看我稳坐如泰山,一时好奇偷偷瞄着我的锦帕。
银剑拉了拉他,小声说着“别问,问就是给公子的。”
金剑听罢,趴在银剑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可姑娘的绣功…她不会想用这个去比巧吧?”
“呆瓜,姑娘哪需要和别人比巧,随便绣个什么在公子眼里还不是天下第一?”
听着二人对话我头皮一阵发麻,今日是七夕,通常姑娘们都会绣点什么,我便凑了个热闹,但众目睽睽让我有点顶不住压力。尤其对于针线活不灵通的我来说,一针都绣不下去了。
要不还是不绣了吧,我讪讪地放下针线,瞧着一旁两个小娃视若无人的咬耳朵,脸色越发滚烫了。
无情坐在对面的树荫里安静地看一卷书,唇角有一瞬笑意,像读到了令人愉悦的部分。
“噓……姑娘看过来了,别说了。你来陪我玩这个吧。”金剑很不情愿地陪银剑摆弄着磨喝乐,七孔针“这是女孩子玩的。”
“可是很好玩啊。有什么关系啦,我们还小嘛。”
“不小了,公子在我们这个年纪早就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那是因为公子聪明啊,”银剑眨着眼睛,望着金剑问道“不然,晚上给你多乞一点聪明?”
金剑闻言负气走开,他才不想要乞什么聪明!这个笨到头得银剑!
我想了想,彻底将帕子收了起来。反正他们在这儿我也无法定下心来绣花,不如陪着银剑玩。毕竟气走了金剑,他也落了单。
“我来陪你玩吧!”
“好啊,姑娘!那我让让你,我穿七孔,你穿五孔,谁快算谁赢”本来因为金剑负气离去还感到委屈的银剑,听到我说话,连忙拿着东西坐到了对面,笸箩里的七彩丝线色泽鲜艳,在余光的映射下,煞是好看。
虽然嘴上说着不用让,但几孔下来我已头晕眼花,眼睛揉多了,恍惚像在小楼陪无情夜读。他在上座案牍劳形,我在一旁栽头如点豆。
“月牙儿,你来帮帮我啦!”随口而出的话令我一时惊异,像是寻常时的呼唤,这么令人熟稔得称呼,带着亲昵思慕之意。我有些不敢看无情,怕他嘲笑,没想到只等到一句淡淡的回应。
“嗯?我看看。”语气亦是寻常,无惊讶之意。他来到我身边顺带着幼时的回忆一并拥入了脑海间。
似乎在我还是幼童的时候也曾捧着针线,颇不服气,一边喊着月牙儿帮忙,一边生气的质问着他为什么我只能乞巧,而他就可以乞聪明,嚷嚷着毫无道理。
印象中的无情,也是板着一张脸,望着盛家庄庙内的两个祭台,一个供着针线拜织女,一个供着笔墨纸砚拜牛郎,抿着唇说道“那我们换。”
“道理不对,就可以不讲道理,给我。”
“嗯?给我。”短暂的记忆消逝无踪,稚嫩的少年也跟着微风消散,留下的是这个清贵公子,汴京城内惹三千姝丽芳心暗动的无情大铺头。
银剑见无情插手,激动的站起身来,摆着手道“公子!你不可以帮忙的。”
“好。”话虽这么说,但无情仍帮我厘清了纷杂的线,微凉的指尖握住我的手,将针停在一穿即过的位置。一张面容上挂着熨烫人心的笑“银剑说不能帮忙,那你只好自己来了”
身后是温热的胸膛,淡淡寒梅香气紧紧包裹着我,就像是西湖烟波雾,缥缈间,又那么真实,令我心安。
“公子偏心,金剑你也来帮帮我啦。”哭嚎间,银剑拉过不远处独自生闷气的金剑,加入了比赛中。
欺负小孩子真实令人内疚,我瞄了一眼身后的无情,安慰着银剑“好啦好啦,我刚才一时着急,不是故意耍赖,这样,我也穿七孔的。”毕竟有他帮忙,应该不会输得太惨。
因为想到小时候的事情,我有点恍神,连忙将针补齐,可惜案上还差了一根,我便抽出刚才绣帕子时无情在碧血营给我的那根金针,凑齐了针数。不知怎的,每次看到这根金针就有一种神思恍惚的感觉,像是遗忘了一段记忆,与它有关的记忆。
有了无情的加入,两个孩子表现的极为认真,一个一心想着赢了比赛,一个满心想要超越公子。而我因为心神不定,反而落了下乘,即便是无情手把手教我,也没有比他们快多少,反而让无情察觉到了我的异样,他盯着眼前一头柔软青丝盘发的脑袋微讶“怎么了?”
二人停顿片刻,我捏起那根正在穿针引线的金针有些发愣“我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这根针我们是不是用过?”
“原来你在想这个,是啊…”他晒然一笑说道“那时候,也是七夕。”
“诶?是公子和姑娘小时候的事情吗?我想要听。”银剑放下针线,缠了无情半天未果,转而拉着我的手撒娇。
“其实我也记不太清了。”面对银剑的提问,我放下金针,细细回想着遗漏的记忆“我就记得那天所有的姑娘都在绣花,大家好像很久没有那么开心过,但我们……月牙儿?”
我期冀地看向无情,希望他继续说下去,无情低眉笑了,眼睛里有微茫的光,带着怀想继续讲述着“那一年,新上任的经判是汉人,在盛家庄设七夕乞巧夜祭,安抚大家怀乡之思。”
“到了夜里,他们捧来一身纱衣,那是织女的纱衣。绣得最巧的人,就可以穿上它去谒见经判。所有人都很高兴,在盛家庄能见到那样的纱衣,还是汉人的样式,实在难得。大家都没去细想其中的意思,只有我爹娘,一言不发。”提及父母,无情语气变得压抑了许多,他缓了口气继续说道“过了很久,爹替娘掌灯,我娘才开始在灯下绣花。我当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开心。”
“为什么呢…”银剑疑惑不解既然能夜祭七夕,众人皆乐,为何他们会不开心呢。
“我娘闭着眼都能绣岀繁花锦绣,但她在很认真地拿捏针脚,绣一头竹牛。自始至终,她都没看纱衣一眼,只是偶尔望向窗外欢欣的妇人。那头竹牛绣得很好,虽然不及她绣工的万分之一,但夺魁,足够了。”
听完这段话,金剑反复思考着其中含义,说出了自己的推测,仍有些不解“绣西夏竹牛而不绣花,甄夫人是在掩饰自己的针脚,帕泄露身份。不过何必这么麻频,她不绣或者随便绣绣就可以了啊”
无情的父母并非等闲之辈,他们在盛家庄隐姓埋名,对可能暴露自己身份的东西格外小心。金剑很敏锐地发现了这一点。但他还太小,不明白无情话中没有点破的,掩藏在七夕夜祭下肮脏的念头。
“啊……我知道了”银剑像是想到了什么,甫的一拍手,惊的三人侧目注视。
“什么?”金剑忍不住询问道
了解其中目的的银剑压低了声音小声解释着“你想,纱衣不菲,那经判安的什么心?要让人扮成织女去见他呢?甄夫人虽不能暴露自己身份却也要保护其他人”
“唔……”金剑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问道“那后来怎么办?”
我渐渐回想起来,那时年少的我们做了不少大胆的事情“后来我们设法取走了甄姨那副未完的绣面,裁了那身纱衣用抽出来的纱线在牛角上绣了一弯银河。”记忆越来越清晰,我甚至能够想象得到纱衣上的银河模样,越发兴奋“看上去就像是竹牛驮着银河去赴鹊桥之约。”
“绣好了么?”
“嗯!”少年时的无情,稚嫩无比,他犹豫着穿上了纱衣,宽敞的衣摆华丽奢靡“不过……这件衣裳,是这么穿么?”
“嗯!没错!再戴上这个,我刚摘的龙胆花,最好看了”蓝玉般的龙胆花盛开着灿丽光彩,小小的我捏着花梗满眼全是期待。
“唔……还要戴花?不用了吧。”无情往后退了一步,他觉得穿上这身衣服已经是最大的宽忍了。
“不戴就不像了,会被人看出来的哦。”我认真地替他戴上花,苍蓝的颜色,一小朵一小朵像被揉碎的星空。在少年的耳边亦是衬得他端正的五官更加绝色。。
年少的无情,青雉羞涩,他别过头去,可泛红的耳根透露了主人的情绪“你…别看我了。”
“为什么不看?月牙儿这么好看。”
他赧然“但我这样子,很奇怪吧?像…像女孩子一样”
“那也是月牙儿呀!你是你,穿成什么样我都认得的和我心里最好的月牙儿一模一样。”
思及以往我忍不住笑出声,回想着那件大胆而又毫无章法的事情,却是出自我俩手中,想想都觉得激越人心。无情亦微笑看着我,那个兴奋的夜晚被我们的笑容逐渐映照明澈。
不过那时我还太小,并不清楚事情有这么曲折的内情只觉得我们在共闯一场灿烂的冒险。原来在他的心里,那已是想成为人间明月的初端。我捏紧金针,针尖的光芒让我想起盛家庄微凉的露,想起月下那个穿着纱衣款款欲飞的身影,我扬起唇角
“最后……月牙儿是那天的织女。”
“啊?!公子怎么会…会是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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