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闲姐姐。”阮星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些发抖。
虞知闲转头,看到阮星窈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脸色有些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看着走廊深处,瞳孔里映着走廊尽头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光。
“你来过这里?”虞知闲问。
她没有试探,她在确认。
阮星窈沉默了很长时间。
“来过。”她回答,“很久以前。”
她没有说更多。虞知闲没有追问。
“第七病房在哪儿?”
“最深处。”阮星窈说,“病院的规则是……编号越大,越靠近走廊尽头。第一病房在入口,第七病房在最里面。但走廊不是直的,它会变。”
“会变?”
“它会根据走过的人……生成不同的路径。每个人看到的走廊都不一样。”
虞知闲把这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明白了……这条走廊是一种映射,它映出的是走进来的人的心。
“你上次来的时候,走廊是什么样子的?”
阮星窈没有回答。她只是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青珠微微发着光。
“……走吧。”她说。
两人并排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在地板上回响,一轻一重,一前一后。
虞知闲注意着两侧的门牌号。
第一病房,第二病房,第三病房……门都是关着的,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但虞知闲注意到,每一扇门的门缝里都在往外渗东西。第一病房渗出来的是一种淡淡的、灰色的雾气,没什么气味。第二病房渗出来的是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沙子在往外流。第三病房渗出来的是一缕一缕的、像是头发一样的东西,软软的,黑黑的,从门缝里慢慢地、蠕动着爬出来,爬到走廊的地板上,又缩回去。
“不要碰。”阮星窈说,“那些是‘症状’。门里面的东西想出来,但它们没有实体,只能以症状的形式渗透。”
“症状?”
“病院的病人,不是人。是‘恐惧’。每一扇门里都关着一种恐惧。第一病房是‘遗忘’,第二病房是‘失去’,第三病房是……”
她没有说下去。
因为第四病房到了。
第四病房的门缝里没有渗任何东西。不是因为它没有症状,而是因为……门是开着的。
虞知闲的脚步顿住了。
门里是一个房间。不大,大概十来平米。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桌子上放着一面镜子和一把梳子。
房间里没有人。
但虞知闲看到了一样东西。
镜子。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房间的墙壁,而是一条走廊。一条很长很长的、挂着无数监控屏幕的走廊。每一块屏幕上都是同一个人的身影,不同角度、不同时间、不同状态。有战斗的、有休息的、有发呆的、有仰望天空的。
屏幕里的人,是她自己。
虞知闲看着那些屏幕,没有说话。
阮星窈站在她身边,也没有说话。她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嘴唇抿得更紧了。
“第四病房关的是什么恐惧?”虞知闲问。
“……被看穿。”阮星窈回答,“一个人最大的恐惧,不是被人看穿秘密,而是被人看穿之后,发现那些秘密其实没有那么重要。从头到尾,只有自己一个人在意。”
虞知闲转头看她。
阮星窈的目光落在那面镜子上,落在那无数块监控屏幕上,落在一个她藏了很久很久的秘密上。
虞知闲移开了视线。
“走吧。”她说,伸出手,握住了阮星窈的手腕,握在她戴着念珠的那只手腕上。青珠在两人之间微微发热,像一个安静的心跳。
“第七病房,还在前面。”
第五病房,第六病房。
每一扇门都在往外渗东西,每一扇门都关着一种恐惧。但虞知闲和阮星窈都没有停下来。她们知道,这不是她们要找的。
第七病房不在走廊的尽头。因为……第七病房没有门。
走廊的尽头是一堵墙。
惨白色的光洁的没有门把手也没有门缝的墙。
“怎么进去?”虞知闲问。
阮星窈走到那堵墙前面,伸出手,把掌心贴在墙面上。
“第七病房不需要门,”她说,“因为它关的不是一种恐惧。它关的是……所有恐惧的总和。”
她的手按在墙面上的那一刻,墙活了,像水面一样泛起了涟漪。从她的掌心向外,一圈一圈地扩散,墙面变得越来越薄,越来越透明,直到……
墙消失了。
消散之后,露出的是一个很大的空间。比前面六个病房加起来都大。像一座被遗忘的教堂。
高耸的穹顶,彩色的玻璃窗,一排排空荡荡的长椅。长椅的尽头,是一个讲台。讲台上放着一本厚厚的、封面已经发黑的病历档案。
“那就是我们要取回的东西。”阮星窈说。
但虞知闲没有看那本病历档案。
她在看长椅。
长椅上坐着人。
是“病人”。
第一个病人坐在第一排最左边的位置。她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一件旧旧的夹克,低着头,双手放在膝盖上。她的脸是模糊的,只剩下一个大概的轮廓。
但虞知闲知道自己认识她。
因为一种感觉。一种一个人坐在那里,什么都不做,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的感觉,像一块石头,像一棵树,像一件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旧家具。
“她是谁?”虞知闲问。
“你的第一个队友。”
虞知闲的念珠停了一下。
“……她不在了。”
“对。她不在了。但她没有被你忘记。所以她还在这里。在这个病院里,‘被记住’就是存在的唯一条件。你记得她,她就存在。你忘了她,她就真的消失了。”
虞知闲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她不记得对方的长相了。时间太久了,七年,足够把一个人的脸从记忆里磨成一团水雾。但她记得她的声音。她总是说:“别怕,有我在。”她是一个很普通的人,不厉害,不聪明,甚至有些笨拙。但她是第一个对虞知闲说“别怕”的人。
“走吧。”虞知闲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她们沿着长椅中间的过道往前走。每经过一排长椅,就坐着一个“病人”。每一个病人都有一张模糊的脸,每一个病人都曾是虞知闲或阮星窈记忆里的某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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