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排,是一个年轻女人。她穿着一件红色的裙子,头发很长,脸上有淡淡的雀斑。阮星窈经过她的时候,脚步慢了一瞬。
“她是谁?”虞知闲问。
“我妈妈。”阮星窈说,声音没有起伏。
虞知闲没有追问。
第三排,是一个小女孩。她蹲在长椅上,膝盖上放着一个玻璃罐,罐子里有几只萤火虫。她的脸也是模糊的,但那个姿态,虞知闲见过。在星辰观测站的望远镜里,那个等妈妈回来的小女孩。
虞知闲转头看阮星窈。阮星窈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身上。
“你许的愿望,不是‘让母亲回来’。”虞知闲说。
阮星窈没有回答。
“你的愿望是,‘让母亲不要走’。”
阮星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没有否认。她只是加快了脚步,从那个小女孩身边走了过去。
第四排。第五排。第六排。
每一排都坐着一个人,每一个人都被记住了,每一个人都让虞知闲或阮星窈的脚步慢下来。但她们没有停。因为讲台上的那本病历档案才是任务目标。
第七排,是空的。
第八排,是空的。
第九排,第十排,第十一排……从第七排开始往后的所有长椅,都是空的。
但虞知闲注意到一件事。那些空的长椅上,虽然没有坐着人,但每个座位上都放着一件东西。
一个玩具熊。
一封信。
一条围巾。
一朵干枯的花。
一颗糖。
一面镜子。
一把梳子。
每一样东西都不起眼,每一样东西都像是被随手放在那里的。但每一样东西都在发着光,一种感觉上的“亮”,像是在黑暗中待了很久之后突然被光照到的那种“亮”。
“这些都是什么?”虞知闲问。
阮星窈看着那些东西,沉默了很久。
“是还没有被说出来过的愿望,”她说,“每一个座位,都留给一个还没有被‘记住’的人。那些人是还没有恐惧的,因为她们还没有被遗忘。但总有一天,她们会被遗忘。所以她们在等。等有人来记住她们。”
“等谁?”
阮星窈没有回答。
讲台到了。
病历档案就放在讲台上,封面是黑色的,上面用银色的字写着……
【第七病房·病历档案·编号S-007】
虞知闲看到那个编号的时候,念珠猛地烫了一下。
像是珠子在警告她,像是珠子在告诉她……不要翻开它。
她伸出手。
阮星窈按住了她的手。
“知闲姐姐,”阮星窈说,声音很认真,“这本病历档案,不是我们要取回的东西。”
“那是什么?”
阮星窈看着她,眼睛里有虞知闲从未见过的表情。没有恐惧、犹豫,并非小白兔的无辜,或者小狐狸的狡黠。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像是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了这一刻的表情。
“是你的记忆。”阮星窈说,“你被剥离的记忆。”
记忆剥离。
虞知闲当然知道这个词。它是无限流世界里最高级别的惩罚之一。当一个玩家经历了太多无法承受的创伤,或者掌握了一些“系统不希望她知道”的信息,系统会对她执行“记忆剥离”。像剥橘子一样,把某些记忆从她的意识里完整地取出来,封存起来,放在某个只有系统知道的地方。
被剥离了记忆的人,会忘记那些事。但那些事并没有消失。它们还在某个地方,等着被想起、被面对、被承受。
虞知闲一直知道自己被剥离过记忆。
在她退休之前,最后一个任务。那次任务之后,她觉得少了一些什么。
她的记忆变轻了,轻到有些不真实。她知道那不是因为时间淡化,而是因为有人从她的意识里拿走了一些东西。
但她从来没有去找过那些被剥离的记忆。因为她不确定自己是否准备好面对它们。
但现在,它们就在她面前。在这本黑色封面的病历档案里。
只需翻开。只需看一眼。
“知闲姐姐。”阮星窈的手还按在她的手上,没有松开,“你不用现在看。我们可以把病历档案带出去,以后再看。”
虞知闲看着那本病历档案,念珠在手腕上缓慢地转动。
“你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阮星窈沉默了一会儿。
“知道。”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
“是。”
虞知闲转头看她。阮星窈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你点我的名字,让我陪你三十个世界,不是因为你需要陪玩。是因为你需要我。”
“是。”
“你需要我想起那些被剥离的记忆。”
“是。”
“然后呢?”虞知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我想起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阮星窈的手从虞知闲的手背上缓缓滑落。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青珠的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暗,像是在替她难过。
“你想起之后,你会知道我是谁。你会知道为什么我看了你三千六百个小时的录像。你会知道为什么我选了‘菩提’这个代号给你。你会知道……”
她的声音断了。她没有不想说,她……说不出。
虞知闲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她嘴唇上那道因为咬得太紧而泛白的痕迹。
她没有翻开那本病历档案。
她把手从病历档案上移开,转过身,面对阮星窈。
“什么时候我想起来了,什么时候我问你,你再说。在那之前……”
她把念珠从手腕上取下来,绕到了阮星窈的手腕上。十六颗珠子,和青珠一起,沉甸甸地挂在阮星窈纤细的手腕上。
“在那之前,你还是我的老板。”虞知闲说,“我是你的陪玩。陪你走完三十个世界,这是我的任务。”
阮星窈抬起头,眼眶红了。
“知闲姐姐……”
“不要说对不起。”虞知闲打断了她,“你不需要道歉。”
“为什么?”
虞知闲看着她,过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
“因为我也看了你很久。”
阮星窈愣住了,“你说什么?”
虞知闲没有重复。她转身拿起讲台上那本病历档案,夹在腋下。
“任务完成了,走吧。”
“等一下……”阮星窈拉住她的袖子,“你刚才说……”
“我说走廊在变了,你没注意到吗?”
阮星窈愣了一下,转头看四周。穹顶、彩色玻璃窗、空荡荡的长椅、那些没有人的座位上的小物件……都在消失,像雪在春天到来时慢慢地、安静地变成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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