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面会说话的镜子在走廊的更深处。
镜中的人是阮星窈。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紧,表情严肃,像一个正在做报告的研究员。她的手里拿着一块数据面板,面板上显示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图表。
“你好。”镜中的阮星窈说。她的声音和阮星窈一样,但语气不一样。阮星窈的语气总是软软的、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像热可可上面的那层奶泡。镜中的阮星窈语气很干,像没有加糖的黑咖啡。
“你好。”阮星窈回应。
“你知道我是谁吗?”
“你是在系统里被困住的那个我。”阮星窈立刻就知道了,“那个没有选择出来找她的我。”
镜中的阮星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数据面板,“我每天都在看她的数据。心跳、血压、能量波动、情绪指数。我知道她几点起床、几点睡觉、什么时候会受伤、什么时候会疲惫。我知道她的一切数据,但我不认识她。”
“为什么?”阮星窈问。
“因为我从来没有站在她面前。”镜中的阮星窈抬起头,眼眶有一点红,“我害怕。害怕她看到我之后会问‘你是谁’,害怕她不记得我,害怕她记得但不在乎。所以我一直躲在屏幕后面,看她,记她,想她,但从来不敢走出去。”
阮星窈的手握紧了。她手腕上的墨珠和青珠微微发烫。
“你在怕什么?”镜中的阮星窈问。
真正的阮星窈看着镜中那个自己,看了很久。她想到了废弃病院的病历档案,想到了音乐盒小镇的白花,想到了时光照相馆里母亲没有写完的信。她想到了虞知闲靠在走廊墙上等她的样子,想到了虞知闲把念珠绕到她手腕上时的温度,想到了虞知闲在无声教堂的天窗旁边说的那句“你不需要祈祷,你需要的是有人在你身边”。
“我怕她想起我之后,发现我不值得。”阮星窈说。
镜中的阮星窈笑了,像风吹过湖面留下的涟漪,“你已经在害怕了。但你还是站在这里。你没有跑。”
“因为跑不掉。”
“跑不掉?不,是不想跑。”镜中的阮星窈伸出手,隔着镜面,手掌贴在阮星窈的手掌对应的位置。镜面是凉的,但手掌按上去之后,凉慢慢变成了温。像冬天,像玻璃,像两个人的温度叠加在一起。
镜子恢复了正常的反射。阮星窈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两秒后,转身继续走。
迷宫越来越深。镜子越来越多,每一面镜子都在说话。有些说的不是真相,是恐惧。有些说的不是恐惧,是愿望。有些说的不是愿望,是“如果当初”。
一面镜子里,虞知闲站在一座墓碑前,墓碑上没有名字,只有一行字:“一个被遗忘的人。”她问镜中的自己:“这是谁?”镜中的她说:“是你。如果你没有被任何人记住。”
一面镜子里,阮星窈坐在一间空荡荡的房间里,面前没有屏幕,没有数据,没有任何东西。她问镜中的自己:“你在做什么?”镜中的她说:“在等。等一个人来敲门。”等了多久?不知道。因为在这个房间里,时间是不存在的。
一面镜子里,虞知闲和阮星窈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道透明的墙。她们能看到彼此,能听到彼此,但手伸不过去。墙不是玻璃做的,是“选择”做的……她们各自选择了不同的路,路分开了,人也就分开了。镜中的虞知闲对阮星窈说:“你选错了。”镜中的阮星窈对虞知闲说:“你也是。”
真正的虞知闲看着那面镜子,没有停下脚步:“没有对错。只有不同。”
真正的阮星窈跟在她身后,紧跟着说了一句:“不同也没关系。”
走到迷宫最深处的时候,她们遇到了最后一面镜子。这面镜子比其她所有的镜子都大,大到从地面延伸到看不见的穹顶,大到能同时映出她们两个人的全身。
但镜中映出的不是她们此刻的样子。
镜中的虞知闲和阮星窈站在一片海边。海是深蓝色的,天空是浅蓝色的,交界处有一条很细很细的金线。虞知闲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海水,水从她的指缝间漏下去,在阳光下闪闪发光。阮星窈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挂着一个很安静的笑。没有台词,没有动作,只有海,只有风,只有两个人。
“这是……”阮星窈的声音有些发抖。
“未来。”虞知闲说。
“你怎么知道是未来?”
“因为还没有发生。”
镜子里的画面没有消失。它就那样停在那里,像一张照片,像一幅画,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虞知闲和阮星窈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虞知闲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镜面上。镜面是凉的,但贴上去之后,凉慢慢变成了温,镜面在回应她的温度。镜子会模仿你,但它也会成为你。你给它什么温度,它就还你什么温度。
阮星窈也伸出手,把掌心贴在镜面上,贴在虞知闲的手旁边。两个人的手在镜面上隔着一掌的距离。镜中,那两个站在海边的身影也在做同样的动作……蹲下来的那个站起身来,走到另一个人的身边,两个人的手在镜中交叠在一起。
镜子碎了,从两人手掌接触的位置开始,一圈一圈地向外扩散。镜面变成了碎片,碎片变成了光,光变成了路。一条真正的、没有镜子的路,通向迷宫的出口。
出口处没有门,没有提示,没有任何标志。只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长着一株小小的、开着白色花的植物……和音乐盒小镇的那朵一模一样。
阮星窈蹲下来,看着那朵花,没有碰它。“这也是她种的。”她说。
虞知闲站在她身后,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她一直陪着你。”
阮星窈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花的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接着唱了一首歌……和音乐盒小镇那朵花唱的歌一样,那首她母亲写给她妈妈的情歌。在迷宫的出口,在所有“另一个自己”的注视下,那首歌听起来不一样了。在音乐盒小镇,它是一首被遗忘又找回的旋律。在镜像迷宫的出口,它是一句从来没有说出口的话:“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你变成了谁,不管你记不记得我……我一直在。”
【叮——镜像迷宫任务完成。真实出口已找到。】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传送的光芒亮起来之前,虞知闲回头看了一眼前方的迷宫。所有的镜子都在反射着同一个画面……两个人站在海边。
此刻她们站在这里,站在迷宫的出口,站在那朵白花旁边,站在母亲唱给母亲的歌里。这就是那片海。深蓝色的,安静的,永远不会干涸的。
阮星窈的手握住了虞知闲的袖子,像她在童话镇里第一次握住时那样。但这一次,她的手没有发抖。因为她知道,握住的不只是一个陪玩,一个观察对象,一个S级武器。
她握住的是一个人。一个会记住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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