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种子藏在深绿色区域的一片灌木丛里。灌木的叶子很密,阳光照不进去,枝条交错缠绕,像一个绿色的迷宫。
虞知闲拨开一层又一层的枝条,在灌木丛的最深处找到了一个鸟窝。鸟窝是空的,没有鸟,没有蛋,只有几根羽毛和一缕干草。干草下面有一点微弱的光,和春天种子一样的光。
阮星窈伸手进去,把光点取出来。
种子是透明的,内部有一幅画面:一个少年站在一片草地上,仰着头,闭着眼睛,双臂张开,像在拥抱什么。她的脸上有汗,T恤湿透了,贴在身上。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很大的笑,笑得露出了牙齿,笑得眼睛都挤在了一起。阳光从头顶照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个很短很短的影子。
阮星窈仔细看着种子里的画面,“她看起来很开心。”
“你知道她为什么开心吗?”
阮星窈把种子举到眼前,凑近看。少年的身后有一片球场,球门,球网,草地上有奔跑的痕迹。球场的边缘坐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能看到一顶棒球帽和一双伸长的腿。
“她进了一个球。”阮星窈说,“绝杀。比赛最后一分钟,她踢进了制胜的一球。全场都在喊她的名字,队友把她举起来,抛向空中。”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球网在动。”阮星窈指着种子内部画面的一角,“球网还在晃。刚被球穿过,还没来得及停下。”
虞知闲看着她,念珠在指尖转了一圈,“你很会看细节。”
“跟你学的。”
虞知闲没有接话。她从阮星窈手里接过那颗种子,蹲在深绿色区域的中央,用手指挖了一个小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她把手掌按在土面上,没有立刻拿开。她在感受……感受泥土的温度,感受种子的心跳,感受那个少年进球之后、被队友抛向空中时、那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快乐。
种子裂开了。芽从土里钻出来,和春天种子的嫩绿色不一样,夏天的芽是深绿色的,叶片更厚,叶脉更清晰,像一片小小的、被太阳晒得发亮的树叶。芽长得很快,几乎是在肉眼可见的速度里向上蹿升,茎变粗,叶片变大,花苞在茎的顶端成形,比春天的花苞更大、更饱满。
花苞开了。花瓣是金黄色的,这个颜色不会刺眼,你看它的时候,眼睛不会眯起来,反而想睁大一点,想把每一片花瓣的纹理都看清楚。花的香味很浓,不是甜腻的浓,是一种被太阳晒透了之后、从花瓣深处蒸腾出来的浓。你闻到这股味道,会想起夏天最热的那一天,你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根冰棍,冰棍在融化,糖水滴在你的手背上,粘粘的,甜甜的,你舍不得擦掉。
深绿色区域的地砖缝隙里,那些细小的野草突然长高了一截。有些草尖上开出了小米粒大小的白色花朵,很小,不起眼,但它们确实开了。
【叮——夏天的花已绽放。当前进度:2/4。】
土婆婆蹲在那朵金黄色的花旁边,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微微颤动了一下,像是在笑。
“夏天的花最难种。因为夏天的记忆太浓烈了,浓到容易烧坏种子。你们种得很好。”
秋天的种子藏在橙色区域的一棵柿子树下。柿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和满树橙红色的果实。果实很沉,把枝头压得很低,有些果实已经熟透了,表皮裂开,露出里面晶莹的果肉。果肉的甜味在空气中弥漫,引来了一些细小的飞虫。
虞知闲站在柿子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果实,“种子在树上?”
“在地下。”阮星窈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面的枯叶。枯叶很厚,一层叠一层,最下面的已经腐烂成了黑色的碎末,和泥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叶子、哪些是土。她把手伸进枯叶和泥土的混合物里,指尖碰到了一个小小的、硬硬的东西。
她把它取出来。
一颗真正的、褐色的、表面有纹路的柿子核。它是一颗普通的果核。
“不是这个。”阮星窈把果核放在一边,继续在枯叶里翻找。她找了很久,手指沾满了泥和腐烂的叶子的汁液,指甲缝里嵌进了黑色的碎末。她没有停下来。
虞知闲在她身边蹲下来,也把手伸进枯叶里。两个人并排蹲在柿子树下,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在落叶里翻找。风吹过来,柿子树的枯枝发出轻微的咔嚓声,像老人在轻轻咳嗽。
虞知闲的指尖碰到了一个凉凉的东西,是露水的凉,是秋天清晨空气的凉。她把它取出来。
种子是透明的,和春天、夏天的种子一样。但种子内部的画面不一样。春天的画面是流动的,夏天的画面是静止的。秋天的画面是一张照片,一张拍立得相纸,白色边框,底部有一行用圆珠笔写的小字:“秋天,柿子熟了。”
照片里是一双手。一双手捧着一个小孩子的手,小孩子的掌心里放着一颗剥了皮的柿子,柿子很软,小孩子的手指陷进果肉里,橙色的汁水从小孩子的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那双手的手背上。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其中一只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戒指很细,很朴素,没有花纹,没有宝石,戴了很久,表面有细微的划痕。
“这是她。”阮星窈的声音有些发抖。她指着照片里那双手,“这枚戒指,是母亲和妈妈的结婚戒指。妈妈走了以后,她一直戴着,从来没有取下来过。”
“柿子是甜的。”虞知闲说。
阮星窈转头看她。
“你小时候,她给你剥柿子,告诉你柿子是甜的。但你那时候太小,尝不出甜,只知道柿子很软,捏在手里很舒服。后来你长大了,吃了很多柿子,每一颗都很甜。但你最想念的,还是她剥的那一颗。”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那颗种子。种子内部的拍立得照片在慢慢褪色,白色边框变黄,圆珠笔的字迹变淡,那双手的轮廓变得模糊。但柿子还是橙色的,橙色的汁水还是从指缝间流下来,滴在那双手的手背上。有些东西会褪色,有些东西不会。
她把种子种在橙色区域的中央。土比浅绿色和深绿色区域的土更硬,更干,挖坑的时候能听到土块碎裂的声音。她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用手掌按压土面,把土压实。她没有立刻站起来,蹲在那里,手掌还按在土面上,低着头,肩膀微微缩着,像在等什么。
种子裂开了。芽从土里钻出来,和春天、夏天的芽都不一样。秋天的芽是褐色的,和枯叶的颜色一样,和柿子树干的颜色一样,和那枚戴了很多年的银戒指的颜色一样。芽长得很慢,慢到你能看到每一毫米的生长,看到叶片从蜷缩到舒展的过程,看到叶脉从模糊到清晰的变化。花苞在茎的顶端出现,比春天和夏天的花苞都小,都瘦,都不起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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