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想变成我吗?”镜像问。
虞知闲想了想。“不想。”
“为什么?”
“你太无聊了。”
镜像笑了。那个笑容和虞知闲一模一样,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像一弯新月被云遮住了一半,“你觉得我无聊?”
“你每天做什么?看书,喝茶,晒太阳。一天两天可以,一年两年呢?十年二十年呢?”虞知闲把手插进口袋里,“我会疯的。”
“但你本来可以过这样的生活。你选择进无限流世界的时候,就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
虞知闲沉默了。她知道。七年前,她站在无限流世界的入口,面前有两扇门。一扇门后面是普通的、平凡的、不会被任何人记住的生活。另一扇门后面是无限的战斗、无限的解谜、无限的生死。她选了第二扇门。
因为第一扇门后面的生活里,没有一个人会对她说“我记住你了”。
“你不后悔。”镜像说。
“不后悔。”
“你不后悔,是因为你在那里遇到了一个人。”
虞知闲没有回答。
镜像走到她面前,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虞知闲手腕上的念珠。念珠是温的,带着虞知闲的体温。镜像的手指碰到念珠的时候,念珠发出了很轻很轻的声音,珠子内部储存的能量被激活时发出的那种嗡鸣。
“她在等你。”镜像说,“过去的她。那个躲在屏幕后面看了你三千六百个小时的她。她在等你去找她。你去了吗?”
虞知闲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念珠。
她去了。她找到了阮星窈。不是在这个世界里,是在更早之前。在阮星窈还不知道自己被她看到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看了。监控记录不只是阮星窈的观看记录,也是她的观看记录。阮星窈每看一次她的录像,系统都会生成一条观看记录。她看了那些记录三千六百次。每一次阮星窈看她的录像,她都在看阮星窈的观看记录。
她们在看彼此。从一开始就是。
虞知闲抬起头。
镜像已经消失了。喷泉池边只有她一个人,池底的灰上有一个用脚尖画的圆,圆的旁边多了一颗小小的、用指尖画的心。很小,很淡,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
第三天,阮星窈的第二个镜像出现了。她坐在一座天桥的栏杆上,双腿悬空,脚上穿着一双白色的帆布鞋,鞋带系得很紧。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帽子没有戴,抽绳垂在胸前,一长一短。
阮星窈走上天桥的时候,镜像正在看远处的夕阳。夕阳是假的,镜像都市复制的某个现实世界的黄昏,那个黄昏里太阳落山的速度是每秒零点一度,和现实世界一样。
“你来了。”镜像没有回头。
“你知道我会来?”
“你在找我。”镜像转过头来,看着阮星窈。她的眼睛和阮星窈一模一样,但目光是空的。像一间很久没有人住的屋子,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灰尘,灰尘在阳光里飞舞,然后落回原处。
“你是谁?”
“你。那个没有母亲的你。”
阮星窈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你母亲走了之后,你没有去找她。你留在系统里,接管了她的工作,每天看监控,写报告,处理故障。你告诉自己,她在系统里,你也在系统里,你们离得很近。但你们从来没有说过话。”镜像的声音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你不敢去找她,因为你怕她问你:窈窈,你过得好吗?你不知道怎么回答。你过得好吗?你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你只是在活着。”
阮星窈的眼眶红了。
“她给你写了信。花语邮局那封。你看了,哭了,然后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你没有回信,因为你知道她收不到。”镜像从栏杆上跳下来,走到阮星窈面前,“但你其实可以回信。只是你不敢。因为你怕她收到信之后,会放心地走。”
阮星窈的眼泪落了下来。
镜像伸出手,接住了那滴眼泪。眼泪在她的掌心里停留了一瞬,然后蒸发掉了。镜像的手掌是干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你怕她走了之后,你就真的是一个人了。”镜像说。
阮星窈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墨珠和青珠。两颗珠子在夕阳的光里发着暗红色的光,像两颗快要燃尽的炭。
“但你不是一个人。”镜像的声音变了。不再是空的、像工作报告一样的声音。变成了另一种声音,更轻,更温柔,像一个人在天黑之前把灯一盏一盏地点亮。“你有她。她记得你。她不需要你母亲的信来记住你,她自己记得。童话镇的星星,深渊食堂的泡面,无限回廊的白墙,甜品王国的棉花糖,人偶剧场的牵手,星辰观测站的流星,音乐盒小镇的白花,无声教堂的天窗,时光照相馆的信,镜像迷宫的镜子,天空之镜的茶,星尘剧场的即兴演出,四季庭院的四季,海洋奇境的歌声,梦境工坊的珠子。她都记得。”
阮星窈抬起头。镜像在笑,那个笑容和阮星窈一模一样,嘴角弯起的弧度、眼睛里光的温度、脸颊上浅浅的酒窝。但阮星窈从来没有这样笑过。至少她以为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笑过。
“你会这样笑的。”镜像说,“以后会的。”
镜像消失了。天桥上只有阮星窈一个人,栏杆上还有镜像坐过的痕迹,一点点的温度,正在慢慢变凉。
第四天。第五天。第六天。
镜像一个接一个地出现。虞知闲的镜像,阮星窈的镜像,有时候一天好几个,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每一个镜像都带着一个“另一个版本的自己”。那个没有退休的虞知闲,那个没有进入无限流世界的虞知闲,那个没有站在阮星窈面前的阮星窈,那个没有母亲的阮星窈。她们来了又走了,留下一些话,留下一些温度,留下一些用脚尖画的圆和用指尖画的心。
第七天。最后的期限。
虞知闲和阮星窈站在广场中央的喷泉池边。干涸的池底已经不再是灰色的了,上面布满了各种痕迹。圆,心,名字缩写,日期,还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像一种只有她们两个人能读懂的语言。池底的中央有一个人的轮廓,头、躯干、四肢,像一个被画在地上的影子。那是她们第一天来的时候就在的轮廓,七天过去了,轮廓没有被任何痕迹覆盖,它还在那里,清晰如初。
“还剩最后一个镜像。”虞知闲说。
“谁的?”
“我们的。”
喷泉池的水突然涌了出来,从那个人的轮廓里涌出来的。轮廓的头部涌出水,躯干涌出水,四肢涌出水。水是透明的,没有颜色,没有气味,没有温度。它只是在那里,从地面的轮廓里涌出来,填满了干涸的池底,填满了那些圆、心、名字缩写、日期、看不懂的符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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