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窈退后一步，仔细看那幅画。画里的玩偶穿着一条淡蓝色的裙子，头发散在肩膀上，手腕上戴着三颗珠子，一颗墨色，一颗青色，一颗金色。画得太像了，像到你能看出珠子表面的光泽、内部的纹理、光穿过半透明材质时产生的折射。
“这不是画。”虞知闲把手掌贴在画框上，“这是镜子。画框里的不是颜料，是反射。它把我们的样子反射到画布上，然后用颜料固定。每一幅画都是一个被固定住的瞬间。”
“那画里的我们……”
“不是我们。是我们的‘完美版本’。收藏家不喜欢瑕疵。她把我们的样子反射到画布上，然后抹掉了她觉得不完美的地方。你的酒窝还在，但你的指甲半月痕被抹掉了。我的念珠还在，但念珠串上缺了的那五个位置被她补上了。”
阮星窈低头看自己的手指。指甲根部那白色的半月痕还在，但在画里消失了。她的半月痕不是每个月牙都很完整，左手无名指的月牙只有一小半，右手食指的月牙几乎看不到。这些不完美的地方被收藏家抹去了。在她的画里，她的十根手指有十个完美的、大小一致的、位置精准的半月痕。
“她要把我们做成完美的玩偶。”虞知闲说。
“完美的标准是什么？”
“没有瑕疵。没有疤痕。没有记忆剥离后留下的空缺。没有犹豫。没有害怕。没有‘我不知道该怎么选’。”
阮星窈看着画中那个拥有完美半月痕、完美念珠、完美微笑的自己。那个人很好看，比她好看。但那个人不是她。她没有完美的半月痕，她左手的无名指在小时候被门夹过，指甲长得有一点歪。她的微笑不是完美的，她笑的时候左边的酒窝比右边的深，所以她拍照的时候会下意识把头偏向右边的方向。
“那个人不是我。”阮星窈说。
“嗯。”虞知闲把念珠重新戴回手腕上，“走吧。找地方躲起来。”
玩偶屋的第一层有很多房间。客厅、餐厅、书房、琴房、花房，每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像一本室内设计杂志的封面。沙发的角度经过精心计算，茶几上的花瓶和花瓶里的花经过精心搭配，书架上的书按照颜色排列，红色和红色挨着，蓝色和蓝色挨着，黄色和黄色挨着。一切都很整齐，很干净，很完美。没有人住过的痕迹。
虞知闲推开一扇门，门后面是楼梯。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台阶很高，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一样，精确到毫米。楼梯的墙壁上挂着更多的画，画里的玩偶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中世纪的、维多利亚时期的、二十世纪的、二十一世纪的。它们的表情都一样，微笑的弧度都一样，眼睛看的方向都一样。它们都在看楼梯的尽头。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门上没有把手。虞知闲用手推了推，门没有开。她用肩膀撞了一下，门开了。门后面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一张床。床很窄，只够一个人躺下。床单是白色的，很干净，叠得很整齐，棱角分明，像用熨斗烫过之后用尺子量过的。
“这是仆人的房间。”虞知闲走进去，用手摸了摸床单。床单是棉的，很粗糙，和前厅的丝绒沙发、绸缎窗帘不一样。收藏家把自己的住所布置得像宫殿，给藏品住的房间……那些还没有被制成玩偶、还在“等待被评估”的人，只有一张硬板床和一条粗布床单。
“我们今晚住这里？”阮星窈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窄小的房间。
“这里最安全。”虞知闲把门关上，门锁是老式的插销，她插上插销，又检查了一遍窗户。没有窗户。
“为什么这里最安全？”
“因为这里不完美。收藏家不会来不完美的地方。”
阮星窈看了看四周。墙壁上有水渍，地板有裂缝，床单有毛球，枕头有汗渍留下的黄色痕迹。到处都是瑕疵，到处都是不完美。收藏家不会来这里。她的完美主义不允许她踏入一个有水渍、裂缝、毛球和汗渍的房间。
虞知闲在床上坐下来。床很小，她坐下来之后就没有多余的空间了。阮星窈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挤在窄窄的床沿上，肩膀挨着肩膀。
“第一天。”阮星窈说。
“还有两天。”
“你觉得我们能活过三天吗？”
虞知闲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念珠，十三颗，缺了五颗。三颗在阮星窈手腕那里，一颗穿在银线上，一颗埋在花盆里。念珠不完整，像一个人的记忆被剥离了一部分，像一个人站在镜子前看到自己的倒影被切掉了一块。
“能。”她说。
午夜，玩偶屋安静了，那种被抽走了所有声音的安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很轻，轻到像在做梦。
阮星窈没有睡着。她躺在那张窄床上，虞知闲躺在她旁边。床太小了，她们只能侧着身睡，阮星窈的背贴着虞知闲的胸口，虞知闲的手臂搭在阮星窈的腰上。两个人的体温在狭窄的空间里交换，阮星窈的背变暖了，虞知闲的手臂变暖了，床单的粗布被两个人的体温捂出了棉花的味道。
脚步声从走廊尽头传来。很轻，很有节奏，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样。一步，两步，三步。脚步声越来越近，经过第一扇门，第二扇门，第三扇门。每一步都踩在同样的节拍上，像节拍器，像钟摆，像一个人的心跳被精确到毫秒。
脚步声在她们房间的门口停下来了。
阮星窈屏住呼吸。虞知闲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些。
门口没有声音。没有人敲门，没有人在说话，没有任何动静。但她们知道有人站在门外面。因为门缝下面的光线被挡住了，有什么东西站在门和地板之间的那条缝隙外面，挡住了走廊的灯光。
安静持续了很久。久到阮星窈开始数自己的心跳。一、二、三、四、五。数到六十的时候，门缝下面的光线重新亮了起来。脚步声再次响起，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经过第三扇门，第二扇门，第一扇门，消失在走廊尽头。
阮星窈慢慢呼出一口气。她的背被冷汗浸湿了，但虞知闲的手臂还搭在她的腰上，温度还在。那道门缝下面的光线亮着，走廊的灯没有灭，收藏家还在走，还在找，还在评估每一个房间、每一件物品、每一个可能藏人的角落。但她不会推开这扇门。因为这扇门后面有水渍，有裂缝，有毛球，有汗渍。她不喜欢不完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