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知闲和阮星窈选对了房间。
第三天清晨,收藏家出现在餐厅里。她坐在长桌的一端,面前摆着一套银质茶具,茶壶、茶杯、糖罐、奶盅,每一件都擦得很亮,亮到能照出人的脸。她倒了一杯红茶,没有加糖,没有加奶,端着茶杯,看着杯子里茶水的颜色。茶水的颜色是琥珀色的,透明清亮,和天空之镜云婆婆泡的白茶不一样。白茶的颜色是淡黄色的,很淡,淡到你觉得自己在喝热水,但咽下去之后舌根会泛起一丝甘甜。红茶的琥珀色很深,深到你看不到杯底。
“早安。”收藏家抬起头,看着站在餐厅门口的虞知闲和阮星窈。她的嘴角挂着一个微笑,精确的、被量角器量过的微笑,“昨晚睡得好吗?”
虞知闲没有回答。她走到长桌前,拉开一把椅子坐下。椅子的坐垫是天鹅绒的,很软,她坐下去的时候身体陷进去了一点。收藏家的目光跟着她的动作移动,从她的肩膀到她的手,从她的手到她手腕上的念珠。
“你送了别人珠子。”收藏家说。
虞知闲没有否认。
“被送出去的珠子,有一颗是墨珠·镇狱。作用是保护。你把保护送给了她。”
虞知闲看了一眼阮星窈。阮星窈站在餐厅门口,没有走进来。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毛衣,头发散着,手腕上戴着墨珠、青珠和金珠,脖子上戴着银线串着的白珠。四颗珠子在她的手腕和脖颈上微微发亮。
“她的价值很高。”收藏家放下茶杯,站了起来,走到阮星窈面前。她低下头久久地看着她的手腕。
“你身上的每一颗珠子都被两个人捂过。墨珠最先被虞知闲戴了五年,珠子内部储存了她的体温和能量。她把珠子送给你之后,你又戴了几个月,你的体温覆盖了她的体温,但覆盖不了。她的体温还在珠子最深处,像树干的年轮。”
收藏家抬起头,看着阮星窈的眼睛。
“一颗珠子被三个人戴过。第一个人戴了五年,第二个人戴了几天,第三个人戴了几个月。珠子记住了每一个人的温度。你的价值不是被多少人爱,是被一个人爱得多深。戴了五年。”
阮星窈的眼眶红了。
“她把温度分给了你。”收藏家转过身,走回长桌前端起她的茶杯,“你没有还给她。你把它捂在自己的手心里,和你的温度混在一起,变成了新的温度。你把它分给了别人吗?没有。你留着。因为你舍不得。那是她的温度,你舍不得分给别人。”
她喝了一口茶,咽下去,放下茶杯。茶杯和碟子碰撞时发出很轻的声响,像一声叹息。
“这就是你的价值。”
阮星窈站在原地,收藏家的话在她耳边一遍一遍地回放。她低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墨珠。墨珠的颜色很深,像深夜的海。珠子表面有一层很淡的光,不是反射,是珠子内部储存的能量在缓慢释放。那些能量来自三个人的体温。第一个是虞知闲,戴了五年。第二个是她自己,戴了几个月。还有一个人,戴了几天。那个人是甜品王国的小女孩。虞知闲把墨珠送给小女孩,小女孩戴了几天,又把墨珠还给了虞知闲。
虞知闲没有告诉她是怎么要回来的,阮星窈也没有问。一颗珠子,五年的温度,几天的温度,几个月的温度。三层,像地层,像年轮,像一个人的记忆被一层一层地覆盖但永远不会消失。
“你的价值很高。”收藏家坐在长桌的一端,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优雅得像一幅肖像画,“但我还是要评估另一个人。”
她看着虞知闲。
“她的价值是多少?”阮星窈问。
收藏家没有回答。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虞知闲面前。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虞知闲手腕上的念珠。念珠在她指尖下微微震动,像被惊扰的琴弦。
“她把时间送给了你,把真实送给了你,把保护送给了你。她的念珠不完整了,像一个人被剥离了记忆,像一棵树被砍掉了最粗的树枝。她的价值不需要我来评估。她的价值是你。”
收藏家转过身,走回长桌的一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琥珀色的茶汤表面有一层薄薄的膜,被她喝下去的时候膜破了,发出一声很轻很轻的声响,像一个泡泡在空气中破裂。
“我给你们一个选择。”收藏家放下茶杯,“你们当中可以走一个人。另一个人要留下来,变成我的收藏品。”
阮星窈的手猛地握紧了。
“选吧。”收藏家看着她们,嘴角的微笑依然精确,“谁走,谁留。”
安静。长桌上的银质茶具反射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阳光,光斑落在天花板上,缓缓移动。光斑移动的速度很慢,慢到你盯着它看的时候觉得它没有动,但你移开视线再回来看,它已经移到了另一块天花板上。
“我留。”阮星窈说。
虞知闲转头看她。
“你走。”阮星窈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她的眼睛没有躲开虞知闲的目光,“你的记忆刚完整,你还有很多世界要走。我留在这里,收藏家不会把我做成玩偶的。她舍不得。她说过,我是她见过的第二对。第一对是谁?她没有说。但我知道。第一对是她自己。”
收藏家的微笑消失了。
“你收藏了一屋子的玩偶,每一个都是你爱的人。你把她们做成玩偶,这样她们就不会老、不会病、不会离开你。但她们也不会笑、不会说话、不会在你喝茶的时候坐在你对面看着你。你收藏了一屋子的人,但你还是一个人坐在这里喝茶。”阮星窈的声音不再发抖了,“我不会变成你的收藏品。不是因为你不配,是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去。”
收藏家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她站起来,走到阮星窈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她的手指是凉的,和收藏家本人一样凉。
“你走吧。”她说,“带着她一起走。”
虞知闲没有动。她看着收藏家,念珠在指尖缓慢地转动。收藏家的目光落在她的念珠上,落在那些缺了珠子的位置,落在阮星窈手腕上,落在阮星窈脖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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