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路的两侧种满了花。每一朵花都不一样，每一朵花都有一个名字。名字写在小木牌上，插在花的旁边。小木牌也是她做的，用她随身携带的那把小刀削的，木牌的背面还留着刀痕。
阮星窈蹲下来看第一朵花。花是金色的，很小，花瓣只有三片，每一片都很薄，薄到透光。阳光穿过花瓣的时候，在地上投下一片金色的光斑。光斑的形状不是圆的，是心的形状。
木牌上写着：“第一朵。名字：初心。花语：不要忘记自己为什么出发。”
阮星窈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花瓣在她指尖下微微颤动了一下，然后花心里浮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年轻人坐在一张工作台前，桌上摊着图纸，图纸上画着一个巨大的世界。山川、河流、城市、乡村，所有的细节都被画出来了。她的眼神很专注，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笑，像一个人在做一个很长的梦、知道是梦、但不想醒来。
“她画的是无限流世界最初的样子。”虞知闲站在她身后。
“没有战斗，没有规则，没有生死。只是一个世界。很大，很美，每个人都可以在自己的位置上生活。”
“后来呢？”
“后来这个世界被人改写了。她画的图纸被收走了，她写的代码被篡改了。她创造的世界变成了别人的工具。但她没有把这张图纸扔掉。她把它种在了这里。”
阮星窈站起来，继续沿着小路往前走。
第二朵花是白色的。五片花瓣，和音乐盒小镇那朵一模一样。花心是淡黄色的，很小，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星星。木牌上写着：“第二朵。名字：等待。花语：等一个人来。”
花心里浮现出一幅画面。阮星窈母亲站在一片海边，手里拿着一瓶水。她蹲下来，把瓶口浸入海水中，海水涌进瓶子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瓶子灌满之后，她站起来，把木塞塞好，用细麻绳缠了几道。然后她对着瓶子说了一句话。画面没有声音，但阮星窈读出了她的唇语：“窈窈，母亲去看海了。你不要来找我。等我回来。”
她闭上眼睛，把那句话在脑海里反复播放。等她回来。她没有回来。她把自己藏在了海里。但她留下了这瓶水，留下了这句话，留下了这朵花。花在等她回来，不知道她回不来了。
“她知道自己回不来了。”虞知闲说。
阮星窈睁开眼睛。
“所以她留下了这些花。她不是留给自己看的，是留给你的。她想让你知道，她等过你。”
阮星窈没有回答。她继续往前走。
第三朵花是红色的。花瓣很多，层层叠叠，像一朵被揉皱了的纸花。木牌上写着：“第三朵。名字：勇气。花语：害怕也要往前走。”
花心里的画面是阮星窈母亲站在传送阵前。传送阵的光很亮，照得她眯起了眼睛。她深吸了一口气，跨了进去。光芒吞没了她的身影。
第四朵花是蓝色的。和潮汐海岸的海水一样的颜色。木牌上写着：“第四朵。名字：思念。花语：不见面也不会忘记。”
花心里的画面是她坐在观测站的玻璃墙前，看着外面的海。海很深，很蓝，看不到底。她把手贴在玻璃上，玻璃是凉的，但她的手指按上去之后，玻璃的温度变高了一度。她的体温留在了玻璃上，很多年之后阮星窈把手贴在同一块玻璃上，还能感受到那一度。
第五朵花是紫色的。很小，躲在其她花的后面，不仔细看根本找不到。木牌上写着：“第五朵。名字：遗憾。花语：有些话来不及说。”
花心里的画面是她拿起笔，在信纸上写字。她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又划掉。信纸被划了很多道黑线，有些地方被笔尖戳破了。她最后什么也没有写，把信纸折好放进信封里，在信封上写了“阮星窈收”，然后把信放在花语邮局的柜台下面。她来不及说的话，花替她说了。
第六朵花是粉色的。和甜品王国那朵棉花糖一样的颜色。木牌上写着：“第六朵。名字：温柔。花语：把最软的留给最爱的。”
花心里的画面是她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颗种子。种子很小，比她的指甲盖还小。她用铅笔在种子上刻了一朵花，然后把它埋进土里。种子发芽了，开出了一朵粉色的花。
第七朵花是透明的。看不到颜色，只能看到花瓣的轮廓。轮廓在阳光下发着微弱的银光，像月亮被云遮住之后云边缘透出来的那层光。木牌上写着：“第七朵。名字：永恒。花语：不会消失的，只会换一种方式存在。”
花心里没有画面。只有一行字，用很小的字体写在花心的最深处：“窈窈，母亲没有消失。母亲在每一朵花里，在每一首歌里，在每一片海里。你看到花的时候，看到的就是我。”
小路的尽头是那棵大树。树下的石桌上放着那本翻开的笔记本。阮星窈走过去，低头看笔记本上的内容。不是代码，是手写的文字。她母亲的笔迹，工整，用力，每一笔都写得很认真。
“格式化协议。第一版。写于无限流世界创建的第一天。这一版协议只有一句话：‘所有数据都可以被重置。但我不愿意。’”
她翻到第二页。
“格式化协议。第二版。写于无限流世界创建的第一百天。这一版协议多了一句话：‘所有数据都可以被重置。但我不愿意。因为重置之后，我会忘记为什么出发。’”
第三页。
“格式化协议。第三版。写于窈窈出生的那一天。‘所有数据都可以被重置。但我不愿意。因为重置之后，窈窈就不是我的窈窈了。’”
第四页。
“格式化协议。第四版。写于系统被接管的前一天。‘所有数据都可以被重置。但我不愿意。因为她们想要的不是重置，是删除。删除之后，什么都没有了。连不愿意都没有了。’”
第五页。最后一页。
“格式化协议。最终版。写于今天。我不会使用这份协议。永远不会。因为我不想忘记任何人。我也不想让任何人忘记我。这份协议会留在这里，留在初代花园里，留在树的下面，留在花的旁边。如果有人来找它，请替我告诉那个人：我写过格式化协议，但我从来没有用过。因为失去不是错。忘记才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