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星窈把笔记本合上,抱在怀里。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和潮汐海岸的海水一样的颜色。封面上有一个手写的标题:“格式化协议·废稿”。她在标题下面加了一行小字:“希望永远用不到。”
【叮——创世庭院任务完成。格式化协议源代码已找到。】
【即将传送。倒计时:10秒。】
大树下起了一阵风。风从树冠的顶部吹下来,穿过树叶的缝隙,吹过石桌、石椅、笔记本、铅笔,吹过小路两侧的花。所有的花同时摇摆,花瓣在风中飘起来,在空中旋转,像一场彩色的雪。金色的、白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紫色的、粉色的、透明的,七种颜色的花瓣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阮星窈站在花瓣雨中,仰着头,闭着眼睛。一片透明花瓣落在她的额头上,她感受到了她母亲掌心的温度。和潮汐海岸观测站玻璃墙上残留的那一度一样。
传送的光芒亮了起来。在光芒吞没一切之前,虞知闲把那支很短的铅笔从石桌上拿起来,放进口袋里,放在那颗白色贝壳旁边。笔杆上还有牙印,她母亲咬过的。牙印很深,咬的时候很用力,像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咬进这根木头里。
创世庭院的传送结束后,虞知闲和阮星窈回到系统大厅。阮星窈把那本笔记本放在花盆旁边,和那瓶海水、那本日志挨在一起。三样东西并排放着,像一家人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日志的封面也是深蓝色的,海水的瓶子是透明的。深蓝和透明排在一起,像海面和天空。虞知闲把那支短铅笔立在花盆的泥土里,笔尖朝上,笔杆上的牙印朝着阳光照进来的方向。
每天下午,阳光会从系统大厅的东侧窗户照进来,照在笔杆上,牙印被光照得很清晰,像一个人张开了嘴但什么都没说。
【世界二十九:玩偶屋·重逢】
【难度:B级。】
【类型:微恐。】
【任务:再次前往玩偶屋。收藏家在等你们。】
“重逢。”阮星窈念出这两个字,手指摸了摸手腕上那条蓝色丝带离开后留下的印记。印记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看不出来。但她知道它在那里,因为每次她把手腕贴在耳边的时候,能听到丝带被风吹动的声音。那个声音很轻,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挥手。她在玩偶屋把丝带留给了收藏家,收藏家把它系在了自己的手腕上。丝带离开她的手腕很久了,但它的声音还在。
“她还留着那条丝带吗?”阮星窈问。
传送的光芒散去之后,两人站在玩偶屋的门口。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白色的外墙,很多窗户,每一扇窗户都拉着蕾丝窗帘。但窗帘后面的轮廓不一样了。上次来的时候,那些轮廓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窗户后面。现在它们在动。很慢,像一个人在深呼吸时胸口的起伏。窗帘被风吹起来的时候,能看到窗户后面的人影。那些人影在转身、在抬头、在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她们在看虞知闲和阮星窈。
前厅的灯亮着。黑白相间的大理石地板擦得很亮,能照出人的倒影。墙壁上的画还在,但画中的玩偶也活了。它们在画框里走动,从一幅画走到另一幅画,从墙壁的东侧走到西侧。一个穿白裙子的玩偶从第一幅画走到第二幅画,在第二幅画里站了一会儿,又走到第三幅画。她走的路径和阮星窈上次从前厅走到楼梯口的路径一模一样。
收藏家站在前厅中央。穿着那件深红色的丝绒外套,领口和袖口的金色蕾丝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她的头发还是银白色的,梳得很整齐,每一根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她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白得像陶瓷。但她的手腕上多了一样东西。一条蓝色丝带,系在她左手腕上,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垂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
“你们来了。”收藏家的声音很轻,但和上次不一样。上次的声音像丝绸摩擦丝绸,光滑但没有温度。这次的声音像丝绸被水浸湿后摩擦丝绸,多了一层阻力,多了一些不舍得放手的黏滞。
“那条丝带你还戴着。”阮星窈说。
收藏家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腕上的蓝色丝带。蝴蝶结有些松了,一条尾巴比另一条长出了很多。她没有重新系,因为她怕拆开之后就系不回原来的样子了。
“她一直在看。”收藏家抬起头,目光落在墙壁上的画上。画中的玩偶们停止了走动,全部转过身来,看着前厅中央的三个人。几百双眼睛,几百个方向,但所有的目光都落在同一处。阮星窈手腕上那条蓝色丝带留下的印记。
“她们在看什么?”虞知闲问。
“在看你们。她们很久没有看到活人来了。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她们还没有醒。现在醒了,因为收藏家把门打开了。”一个声音从楼梯口传来。
她们转头,看到一个女人站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台阶上。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袖子挽到肘部,头发很长,到腰际,发尾有些分叉。她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白得像陶瓷,和收藏家一样。但她的眼睛不是陶瓷的。陶瓷的眼睛不会发光。她的眼睛在发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盯着看的时候,能感觉到光的存在。像一颗快要燃尽的炭,炭火很小,但它还在。
“你是谁?”阮星窈问。
女人走到前厅中央,站在收藏家身边。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收藏家手腕上的蓝色丝带。蝴蝶结的尾巴在她指尖下轻轻晃动。
“我是她的收藏品。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
收藏家的眼眶红了。她伸出手,握住了那个女人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陶瓷的温度。但凉和凉贴在一起的时候,温度变高了。凉加凉等于温。
收藏家带她们上了顶楼。楼梯很窄,只容一个人通过,台阶很高,每一级台阶的高度都一样,精确到毫米。和上次来的时候一样,但墙壁上的画变了。画里的玩偶不再是一动不动地站在画框里,它们坐在画框的边缘,腿悬空,晃来晃去。有些玩偶在聊天,有些在唱歌,有些在看手机。画框变成了它们的房间,它们住在里面,像住在公寓楼里的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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