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我会回来的

顶楼的房间在走廊的尽头。门上没有标签,只有一个手写的名字,很小,写在门框的最上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名字是“她”。

收藏家推开门。房间不大,只有一张床、一把椅子、一扇窗户。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条白色的睡裙,头发散在枕头上,很长,到腰际,发尾有些分叉。她的脸上没有皱纹,皮肤白得像陶瓷,和收藏家一样。她的眼睛闭着,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到。

“她睡很久了。”收藏家走到床边,在椅子上坐下来。她伸出手,把女人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动作很轻,像怕惊醒她,“从我把她做成玩偶的那一天起,她就再也没有醒过。”

“她还会醒吗?”阮星窈问。

收藏家没有回答。她把手腕上的蓝色丝带解下来,系在女人的手腕上。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垂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和她呼吸的节奏一样。

“她会醒的。”收藏家说,“等她收到这封信。”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信封是白色的,很旧,边角磨损了,有些地方被水浸过,字迹模糊。信封上写着“给我的她”。字迹很草,有些潦草,但每一笔都很用力,铅笔在纸面上留下了很深的凹痕。

她把信放在女人的枕头旁边,放在她的耳朵边上。信纸在信封里轻轻抖动,像一个人在犹豫要不要开口。

“你在信里写了什么?”虞知闲问。

收藏家低下头,看着女人的脸。她的睫毛很长,微微卷曲,和那些画中的玩偶一样。但她比画中的玩偶多了一样东西。一道疤痕。很淡,在左眼下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那是她活着的时候留下的,在做玩偶之前。收藏家把她做成玩偶的时候没有抹掉这道疤痕。因为她舍不得。这道疤痕是她的一部分,抹掉疤痕就等于抹掉她。

“我写了‘对不起’。写了很多遍。每一遍都用不同的语言。中文,英文,法文,日文,德文。所有我会的语言都写了一边。但我觉得不够。对不起太轻了。她需要的不只是一句对不起。”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户开着,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窗帘吹得飘起来。窗帘是蕾丝的,半透明,风穿过蕾丝的时候被切割成无数细小的气流,吹在脸上痒痒的。

“她需要我放她走。”

房间安静了。窗帘还在飘,风还在吹,蕾丝的花纹在墙上投下细密的影子。床上那个女人的呼吸还是很轻,但频率变了。从每分钟十二次变成了每分钟十三次。快了。

“你放她走吗?”阮星窈问。

收藏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哭了,但没有让人看到。她的眼泪落在窗台上,落在那盆已经枯萎了的花上。花盆很小,比拳头大不了多少。土已经干裂了,花的茎已经发黑,花瓣早就掉光了。但那盆花还活着。因为在泥土的最深处,还有一颗种子在等水。

“我放她走。”收藏家的声音很哑,像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但她不会走。她不会离开我。因为她知道,我放她走之后,我就真的一个人了。”

虞知闲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女人。她的呼吸又变了。从每分钟十三次变成了每分钟十四次。她在听。她听得到每一句话,感受得到每一个人的温度。收藏家的手是凉的,阮星窈的蓝色丝带是温的,风是凉的,窗帘是凉的,阳光是温的。她的身体不能动了,但她的心还能感受到温度。她感受到了。

“你留在这里,她不会醒。”虞知闲说。“你放她走,她也不会醒。因为她已经走了。在你把她做成玩偶的那一天,她就走了。你留下的不是她,是她的身体。她的心在你这里。你把她的心还给她,她就能醒。”

收藏家转过身来。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流泪。眼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她的心在哪里?”

虞知闲指了指那条蓝色丝带。丝带系在女人的手腕上,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垂下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丝带在发光。很弱,弱到几乎看不见,但你盯着看的时候,能感觉到光的存在。和那个女人眼睛里的光一样。

“你把你的温度分给了她。”虞知闲说。“你戴了这条丝带很久,丝带记住了你的温度。你把丝带系在她的手腕上,你的温度传给了她。她的心感受到了。她在等。”

收藏家走到床边,蹲下来,把脸埋在女人的手心里。女人的手是凉的,陶瓷的温度。她把脸贴上去的时候,凉和温接触,手心的温度变高了一度。她感受到了。

“醒来吧。”收藏家的声音从女人的掌心里传出来,闷闷的,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喊话,“我不留你了。你去你想去的地方。我会好好的。”

女人的睫毛动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睁开了。

她的眼睛是棕色的,和阮星窈的眼睛颜色一样。瞳孔很大,虹膜上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的年轮。她看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蹲在床边、把脸埋在她手心里的收藏家。她伸出手,用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很软,像棉花,像云,像一个人把所有的坚硬都磨掉了之后剩下的那层柔软。

“你老了。”女人的声音很轻,像风吹过沙漠,像一个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书页,像很多个夜晚她躺在顶楼的房间里闭着眼睛、但一直在等她来说话。

收藏家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她的手指动了动,把那些眼泪接住。

“你哭了。”她说。

“我没有哭。是风太大了。”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慢,像一朵花在延时摄影里慢慢绽放。嘴角弯起的弧度很小,但你看着它的时候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慢了。她把手从收藏家手里抽出来,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白色的睡裙皱巴巴的,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那道疤痕在光线下显出一道细细的阴影。她看起来很狼狈,像一个睡了很久、刚醒来、还没有完全清醒的人。但她的眼睛亮了。不是陶瓷的光,是人的光。

“我梦到你了。”她说。

“梦到我什么?”

“梦到你系了一条蓝色丝带。蝴蝶结的两条尾巴一长一短。你系了很多次,每次都系不好。你生气了,想把丝带扔掉。但你舍不得。因为那条丝带是一个女孩送给你的。你不认识她,但你知道她是谁。”

收藏家伸出手,把女人乱糟糟的头发理顺。

“她是谁?”

“她是等到了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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