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各种证书、奖状、资料。他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优秀班干部》。下面压着《优秀志愿者》,再下面是《社区服务先进个人》。他一本本翻过去,下面是一个牛皮纸文件袋,打开,是厚厚一叠资料。
看到了留学申请资料,看到了托福成绩单。
110分。
沈知砚的手指停在那一页上。
110分。足够申请任何一所好学校。
所以那天车上的离婚协议,江承屿完全看得懂。所以那天沙滩上他和托马斯的英文对话,江承屿每一个字都听得明明白白。所以他那句“你喜欢的类型可能比丽萨胜算更大”的近乎告白的试探,那句“你带的不是家属,是伴侣”,江承屿全都听懂了。
他都懂。
他只是装作不懂。装作那个需要被保护的小孩,装作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会撒娇要爱的弟弟。
沈知砚把成绩单放回箱子里,手指有些发颤。
他出国那三年,江承屿就是坐在这张书桌前,对着这些资料,一遍遍准备着去找他。
他考托福,写申请,查学校。他一个人熬过那些漫长的夜晚,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上的留学网站发呆,一个人等着那个三年都没有音讯的人回来。
他不知道他哥会不会回来。
但他还是在等。
沈知砚抬起头,看着旁边那张空了的书桌。
那三年,江承屿是不是也像现在的他一样,每天加班到深夜,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停止思念?
那三年,他每天晚上躺下睡觉的时候,会不会也在想——他哥今天会回来吗?
沈知砚把箱子放回原处,往墙边挪了挪。
然后他坐回椅子上,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那三年,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度过无数个深夜。他以为那是他一个人的孤独。
可现在他才知道,那三年,江承屿也在等他。
等在一个个深夜,守着那张靠窗的书桌,守着那些学不完的功课,守着那台永远不会亮起的手机。等他回来。
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停止思念。
只有忙碌起来,才能停止痛苦。
夜深了。
沈知砚揉了揉眼睛,合上电脑。书房的灯熄灭,他穿过黑暗的客厅,走向卧室。
卧室里,那盏壁灯亮着。
暖黄色的光晕洒在床头,是江承屿的习惯。他说这样夜里醒来,就不会害怕。
沈知砚躺下,看着那盏灯。
被子很软,枕头的高度刚刚好。只是身边的位置空着,凉的。
他闭上眼。在黑暗中,感觉到那枚戒指硌着胸口。
很轻。
也很重。
门外的夜色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下来。他在门口站了一瞬,抬头看了一眼楼上那扇还亮着微光的窗,然后输入密码,推门而入。
玄关的灯没开,但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寸黑暗。他换了拖鞋,他穿过客厅,上楼,每一步都放得很轻,怕惊扰什么,又迫不及待想要靠近什么。
卧室的门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壁灯亮着。昏黄的光晕里,床上的人侧躺着,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被子里的轮廓,是他这一周无时无刻不在想的。
江承屿靠在门框上,看了很久。
一周。
整整一周。
他终于舒了一口气。
他轻轻躺下,小心翼翼往那个人身边挪了挪,一点,再一点。直到胸膛贴上那人的后背,温热的触感隔着薄薄的睡衣传来,他才觉得这一周的疲惫终于有了归处。
他把手臂环上去,将人轻轻拢进怀里。
“哥……”
嘴唇贴上耳后的皮肤,极轻地啄了一下。然后他把脸埋进他哥的颈窝,贪婪地呼吸着那熟悉的气息。
他以为自己会很小心,不会吵醒他。
可他刚贴上去,就感觉到怀里的人微微一颤。
沈知砚愣了一瞬,然后翻身,面对着他。黑暗中,那双眼睛还有些迷蒙,像是分不清是梦境还是现实。
“小屿?”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睡意,也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
“你……回来了吗?”
“嗯,”江承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堵住了。
沈知砚吻了上来。
带着一周的思念,带着那些白天不敢流露的脆弱,带着每一个深夜独自醒来的空洞——全部融进这个吻里。
太热烈了。
热烈到江承屿脑子里那些盘旋了一周的疑虑、疲惫、不安,全都被冲散了。他只能本能地回应,抱紧,加深。
这一晚,沈知砚要得很凶。
和平常不一样。不是那种温柔的、克制的、永远顾及他感受的沈知砚。而是一个把思念、恐惧、不确定全都揉碎了,用身体表达出来的沈知砚。
他攀着江承屿的肩膀,声音断断续续,像被揉碎的光。
江承屿从来没有听过他哥这样的声音。
他觉得自己快要疯了。
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窗帘透进一点月光,勾勒出两道纠缠的剪影。沈知砚的颤抖、低吟、每一次呼吸的急促,都成了对江承屿最大的奖赏。
小别胜新婚。
江承屿这一周濒临崩溃的忍耐——那些深夜加班后的疲惫,那些想打电话又怕打扰的克制,那些一个人躺在陌生房间里的孤独——全都在这一刻,一股脑地倾泻而出。
他抱着怀里的人,恨不得把他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终于归于平静。
沈知砚脱力地躺在他怀里,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确认,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江承屿低下头,在他汗湿的额角印下一个吻。
“哥,”他用气声说,很轻很轻,“我回来了。”
沈知砚没有回应,已经睡着了。只是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又往他胸口贴了贴。
江承屿收紧了手臂。
窗外,夜色深沉。
他闭上眼,第一次在这一周里,睡得安稳。
自此一个月,沈知砚按部就班地工作、加班、回家、开灯、一个人。
生活像一条被设定好程序的流水线,每一个环节都精确无误,只是没有任何温度。唯一的变化是,他不再把工作带回家了——不是因为不忙,是因为书房里那个箱子,他不敢再看第二遍。
海外销售项目在这个月有了突破性进展。沈知砚出面协调了几次技术对接,对方很满意,合同顺利敲定。
“沈工,”周琪敲门进来,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喜色,“明天晚上庆功宴,一起去吧?多亏了您协助。”
沈知砚从电脑前抬起头,几乎没有思考:“抱歉,明晚还得加班。”
周琪脸上的光黯了一瞬,但仍不死心:“其实……您可以晚点过去也行。在云顶汇,好不容易才订到的房间。”
沈知砚敲键盘的手指顿住了。
云顶汇。
那三个字像一枚石子投入死水,在他心里激起一圈细密的涟漪。
“……您不去的话,部门同事都会很失落的。”周琪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小声嘟囔。
沈知砚回过神,扯出一个笑:“太客气了。部门之间相互协助是应该的。”他顿了顿,“我明天看时间,提前结束过去找你。”
“真的?”周琪眼睛亮了,“那太好了!”
她满意地离开,留下沈知砚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发呆。
云顶汇?
小屿?
他怎么没想到呢?
小屿只是在那里工作,又不是被囚禁了。他可以去找他啊。可以“偶遇”,可以“顺路”,可以有一百种合理的借口。
日子好像忽然有了盼头。
---
云顶汇。
江承屿跟在前辈陈经理身后,验收今晚的会场。京都医药产业的巨鳄要在这里宴请医院高层,规格极高,每一个细节都不能出错。
“这是参会人员资料。”陈经理递过一个文件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偏好。酒水的品牌、座位的方位、甚至空调的温度——都要再过一遍,确保万无一失。”
江承屿接过,一页页翻看。资料很详细,有些人的习惯细致到令人发指。他一边看,一边核对着桌面上贴好的标签。不是常规的姓名牌,只是一个小小的数字编号。
“陈叔,”他问,“为什么不用姓名牌?这样客人找起来会不会不方便?”
陈经理站在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服务好每一个客人,细节很重要。”陈经理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眼里有几分欣慰,“知道为什么不像常规会议那样用名牌吗?”
江承屿想了想:“因为他们低调,不愿意被人看到?”
“对。爱惜羽毛的人,最怕被人抓住把柄。”陈经理抚摸着桌上一张小小的标签,“但他们也贪婪——既要又要。我们只是做到他们想要的。”
他顿了顿,继续说:“找到自己位置后,客人会把标签撕掉。就像……”
他思索着合适的比喻。
“就像考试结束,考生把桌子上的信息撕掉一样?”江承屿接话,语气里带着一点玩笑的意味。
陈经理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对,可以这样理解。”
他转过身,看向江承屿,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
“小屿,”他说,“不要吝啬自己的微笑。只有这样,才能隐藏自己的内心。”
江承屿微微皱眉。
“隐藏内心?戴面具生活吗?”
“只要别人不知道你的想法,”陈经理说,语气很淡,却像是某种人生的总结,“你就无懈可击。”
江承屿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数字标签,看着那些即将到来的、带着各自面具的客人,忽然想起他哥。
他哥会隐藏自己的内心吗?
他哥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上,藏着多少他看不见的东西?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