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沈知砚签了这份协议,他就会站在江叔叔的对立面。那个从十一岁起收留他、供他读书、送他出国的人,那个从未要求过任何回报的长辈、只笑着说“好好干”的人——他会成为他的“对手”。
他不能签。
但他可以让小屿签。
他翻到江承屿那份协议的细则。一周的工作指标,精细到每一天。一个月的营业额考核,精准到小数点后两位。这不是“接管”,这是魔鬼训练。是爷爷用三年时间,把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锻造成一把刀。
沈知砚一页一页往后翻。
附录。
江氏集团框架结构图。
他的目光落在最下方那行字上——江海能源,赫然列在云顶汇旗下。
所以这才是真相。
不是让他和小屿对立。是把整个江氏,交给同一个人。
沈知砚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发颤。
这不是分裂,不是逼迫,不是让孙子站到儿子对立面。
这是一场二十年之久的布局。
江继安从未放弃过让儿子回家。他只是换了方式——等。等儿子把公司做大,然后让孙子来接手。这样,江家的产业,最终还是回到了江家手里。
而江承屿要经历的,不是什么“接管”,是一场为期三年的、魔鬼般的淬炼。
江继安不是要分裂他们。他是在培养接班人。
沈知砚合上协议,拿起笔,走到江承屿身边。
“小屿。”
江承屿抬起头,看着他。
“昨天晚上,你答应过我的。”
江承屿的眼神变了。
他想起那个在衣帽间里、在镜子的包围中、在他意乱情迷时,他哥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说的那句话:
“一个以后可以满足我任何事情的要求。”
他哥现在要用这个要求了。
“哥?”他的声音发紧,像是终于意识到什么,“你是说……现在?”
“就当答应我那个要求,好不好?”
沈知砚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说出那句话:
“爷爷说得对。觉得自己配不上还不分开……会不会真的很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
他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他不是在推开小屿。他是在把小屿推到风口浪尖上——推到江叔叔的对立面?不,是推到整个江氏的未来里。推到那个他从未准备好、却不得不接住的重量里。
可他别无选择。
江承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却每一个字都清晰:
“哥,那你答应的呢?能做到吗?”
他盯着沈知砚的眼睛,不让他躲。
“你能做到,我就签。”
沈知砚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他知道江承屿在问什么。
——你会一直陪着我吗?永远不离开吗?
沈知砚看着他,看着这张年轻的、还带着稚气的脸,看着他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还有那点怕被拒绝的忐忑。
他想起昨晚,他在镜前跪下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最后一次”。
他想起今早,他戴着那枚戒指出门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能多一天是一天”。
他想起刚才,他把戒指握进掌心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再贪心一点点就好”。
可现在,这个人就在他面前,问他能不能做到。
——一直陪着你。永远不离开。
他做不到。
他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不知道爷爷还有什么安排,不知道江叔叔知道真相后会怎样,不知道这条路到底有多长、有多黑。
他张了张嘴,喉咙发紧,却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好,我答应你。”
他不敢看江承屿的眼睛。
因为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签完我们回家,好不好?”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被谁听见。
江承屿看了他两秒,然后低下头,拿起笔。
他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刷刷签上名字,又按上指纹。动作快得像怕他哥反悔。
然后他合上协议,抬起头,脸上是沈知砚熟悉的、灿烂的笑。他伸出手,拉住沈知砚的手。
“哥,走!我们回家!”
他握得很紧,十指交扣,那枚戒指轻轻硌着沈知砚的指根。
沈知砚被他拉着走向门口。
经过江继安身边时,他忍不住偏头看了一眼。
江继安依旧坐在那张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容平和,脸上的表情读不出任何信息。只有那双苍老的眼睛,安静地看着他们,像是在看一场他早已写完剧本的戏。
沈知砚收回目光,任由江承屿拉着自己,走进电梯。
门缓缓合上。
隔绝了那个老人的视线,也隔绝了那间办公室里所有的算计与成全。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江承屿还握着他的手,他嘴角弯着,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沈知砚知道,从今天起,他的小屿不再是那个可以每天黏在他身边的闲散少爷了。
从明天起,他要开始接受那个魔鬼训练。
一周七天,每天精准到小时的工作安排。每月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的营业额考核。三年,一千多个日夜,把他从一个还没长大的孩子,锻造成一把能撑起整个江氏的刀。
沈知砚握紧了他的手。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默念那句话:
签完我们回家。
可他们回的那个家,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吗?
次日清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和昨天、前天、以及之前的每一个清晨一样。
江承屿照常起床,照常做早饭。煎蛋、培根、烤吐司、牛奶...和昨天一模一样。
见沈知砚出来,弯起眼睛笑:“哥,洗手吃饭。”
他没有再提戒指的事。
沈知砚也没有问。他只是坐在餐桌前,把那盘早餐一口一口吃完,然后站起来,去衣帽间换衣服。
江承屿跟在后面,帮他挑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配了一条藏蓝色的领带。沈知砚由着他摆弄,像往常一样,站在镜子前让他整理领带。
只是这一次,江承屿的手顿了一下。
他看见镜子里他哥的左手中指——空荡荡的。
然后他移开目光,继续把领带系好。
两人走出房门,江承屿习惯性地往停车的方向走。
“小屿。”
沈知砚叫住他。
江承屿回过头,看见他哥站在院门口,身后是那扇半开的铁门,门口依然停了一辆车子。
“爷爷派人来接你了。”
沈知砚走过去,抬手整理了一下江承屿的衣领。那条领带是他刚才亲手系的,其实已经很整齐了。
“爷爷身体不好,”他说,声音很轻,像是在叮嘱,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你不要惹他生气。好好工作。”
江承屿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哥——”
“上车吧。”
沈知砚打断他,目光越过他的肩膀,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车门旁站着一个西装笔挺的人,见门打开,微微欠身。
“第一天上班,别迟到了。”
他的手在江承屿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
江承屿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转身,走向那辆车。他低头坐进去,没有回头。
他不敢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不想走了。
车门关上,引擎启动,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沈知砚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很久。
然后他转身,走向自己的车。
从东城到公司,一路高架,不堵车的话二十多分钟。他开得很慢,慢到后面的车忍不住按喇叭。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车窗外的风景一格一格往后退。
车停进地库,熄火。
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挡风玻璃外那堵灰色的墙。
然后他哭了。
不是那种压抑的、无声的流泪。是嚎啕大哭。他把脸埋在方向盘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哭得像一个被遗弃的孩子。
地库里很安静,偶尔有车经过,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角落里崩溃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慢慢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取出那枚戒指,那枚江承屿用一个月的工资买的、亲手给他戴上的素圈。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套上左手中指。
尺寸刚刚好。
他抬起手,对着车顶昏暗的灯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擦干眼泪,整理好衣服,推开车门,向电梯走去。
---
连着几天,下班回家时,房间里都是黑的。
沈知砚自己打开玄关的灯,自己换鞋,自己把电脑包放在沙发上。客厅空荡荡的,厨房空荡荡的,衣帽间的镜子沉默地映出他一个人的影子。
没有人在厨房里探出头来喊“哥你回来了”,没有人在他换鞋时蹲下来帮他把拖鞋摆正,没有人从背后环上来,下巴抵在他肩窝里问“今晚可不可以”。
他开始每天按时下班。
不是不想加班。
不是工作不忙,只是觉得好像家里有人在等。
所以他回家。把能居家办公的工作带回来在书房里加班到深夜。
书房不大,两张书桌并排放着,两台显示器并排挨着。靠窗那张桌子上,除了显示器,还有一副游戏手柄。
沈知砚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看着旁边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发了一会儿呆。
这个布局,是他们小时候的样子。
那时候他上中学,江承屿上小学。他们的书桌就是这样并排放着的,他的堆满了习题集和参考书,江承屿的课本下面永远压着一本漫画。他每次假装没看见,江承屿每次自以为藏得很好。
后来他上了大学,住校,一周回来一次。但每个周五晚上,无论多晚,他推开门时,都能看见江承屿坐在那张靠窗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作业,等他回来。
沈知砚收回目光,打开电脑,开始工作。
键盘敲到一半,抬脚时无疑碰到一个东西。
他踢到了一个箱子。
低头一看,是个纸箱,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推到桌子底下的。他弯下腰,想把箱子往里挪一挪,却意外地沉。
不是游戏机。
他犹豫了一下,把箱子拖出来,打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