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裴兀真昨日勉强算睡了个好觉，简单盥洗后，“吱呀”一声，将门推开，便见漆七和川柏等人围在一块儿，低声说着什么，脚步不自觉一顿。

漆七听见身后的动静，回头看了眼，抬手与他打了个招呼，“早。”随即扭过头再次与几人交谈起来。

他心下好奇，上前问道："你们在做什么？"

需要头挨着头，靠得这么近。

待上了前，才发现他们在分昨日摘回的野果子。

裴兀真在漆七对面坐下时，她还在埋头挑果子，等了好一会儿，见她始终不往自己这边递，敲了敲桌子，“我昨日也背了一路，怎么他们都有，却没有我的份？”

漆七抬头，发现其他人不知何时散开了，只剩他们二人，“可我听说你不吃这些东西。”话说着，将挑出的另一堆推了过去。

裴兀真看了眼芭蕉和柿子，拿起另外两个，很是好奇，“这两个叫什么？怎么吃？”

漆七：“这个黄色长圆形的果子，用我们那的话叫牛卵坨，剥皮吃。至于这个果子扭曲的叫鸡爪子，把果子下方坠着的小核去了，直接吃。”

说话时，她手中已经摘了一把鸡爪子塞进嘴里。

裴兀真也学着扯了一把，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皱着眉，咽下。

漆七：“味道怎么样？”

裴兀真：“舌头和口腔发麻、发干···有点涩。”

漆七：“咦？它是甜的啊！”说完恍然大悟，将他的鸡爪子收走，“你这个还有些没熟，放外头晒晒等露水打过就甜了。”

“那你试试这个吧。”说着挑了个牛卵坨掰成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他：“解解涩。”

裴兀真接过，仔细看了一圈。厚厚的果皮内透明金黄的果肉包裹着黑色的果核个挨个堆叠着，一时没想明白该怎么吃，不由看向漆七。

她正将皮剥了，一口塞进嘴里，鼓着腮帮子，一会儿便吐出一个黑籽。

裴兀真有了先前的教训，这回只咬了一小口，没动，待嘴里泌出一股甜味儿才开始品尝。

这果子吃起来费时且累，漆七吃完两个，裴兀真才将手中那半个解决。

“这个味道怎么样？”

裴兀真将装有籽的帕子叠好放在一边，听见漆七的话，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无奈回道：“果肉清甜软糯，滋味尚可，就是吃着累。”

但他还是吃完了，想必还是有些喜欢的，漆七想着又拿了一颗递给他：“再尝一颗？”

果然，裴兀真迟疑了一会儿后，还是伸手接过。

裴兀真饭前一向不吃其他东西，但来此处后却频频破例，不过这回却没再吃，把果子放在一边，看向空青等人。

空青会意，吩咐俩护卫将备好的早膳端上。

*

用了饭，漆七照旧背了包要去村塾，却被裴兀真拦下，“别去了，我教你。”

柒七有些意外，但未加犹豫便同意了，外头村里人不喜欢她，她也不愿意和他们打交道，只要能教她认字，谁来都一样。

裴兀真也发现了这一点，所以只在她碰上不会认的字时出声，或者在她字写的不对时纠正，其余时侯只是安静的呆着，对于这一点，她也很满意。

此外，功课做完后，看川柏等人切磋也成了她必做的事。

但很快她就不满足于干看着，提出要加入他们。正巧京墨也想试试她的水，便没拒绝。

漆七最先是与两位护卫交手，但是因为她没内力，又有裴兀真在一旁看着，护卫不敢尽全力。

可这反倒惹恼了她，她眼中闪过怒色，将棍子挥得呼呼响，加之力气大，护卫握着剑的手被震的发麻，一时连连后退。

漆七见状并未停手，打定主意要让他们轻视自己吃个教训，于是一鼓作气朝他下三路攻去，护卫躲闪不及，忘了顾忌，下意识用出内力，将她震开。

局势瞬间逆转，棍子脱手，她也被内力冲击的重心不稳往后栽去，就在这时，后腰传来一股托力，眼前一黑，是川柏出现，拿着剑抵在她腰后，替她挡下了内力。

漆七借力稳住身形，未等他们反应，反手抽出川柏的剑，越过他，继续往护卫的方向猛冲过去。

护卫在看到漆七被震退时已经意识到不好，哪里还敢继续，瞬间脸色一变，跪地请罪。

漆七执剑到了他跟前，见他不闪不避，只能停下，剑尖指着他，压下心中的烦躁，不满道：“起来继续。”

一直在太阳底下睡觉的白虎，最先察觉漆七情绪变化，它掀开眼皮看了一眼，翻滚着身体躲到人群后。

漆七说完见护卫仍是不动，只得看向川柏，川柏却未看她，她又看向京墨，却见京墨双手一摊，目光落在裴兀真身上。

漆七会意，顺着目光看去，果然见裴兀真正冷脸看着那名请罪的护卫，她反手将剑插在地上，朝他走去，到了跟前踢踢他的脚，“你来说。”

裴兀真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她，她打斗时满眼的亮堂，兴致勃勃的劲儿，以及被打断的烦躁不快都被他尽收眼底。

见他不说话，漆七又踢了两下，裴兀真回神，让护卫起身后，补了一句："漆七姑娘的话，便是我的意思，尔等依言行事，不可违逆。”

这意思俨然是让他们将漆七当成半个主子对待，这可比看见漆七对自家主子动手那一幕震撼多了，众人应是，面上不露神色。

漆七这才满意，捡起棍，招呼护卫继续。

此后数日，漆七时常与他们切磋，她之前有些底子，加上脑子灵活学得又快，很快就与两名护卫打得有来有往，于是又将目光放在川柏三人身上。

从一开始的满身是伤，到慢慢的能与他三人过上几招，连川柏也忍不住夸了句是习武的好苗子。

她沉迷于此，便一直没再上山。也不知他们使了什么手段，吃的粮食没断过，还多了些。坡子村的村民也好似忘了她的存在，静悄悄的。

闲暇之余，她也会与他们一块儿筑木屋、制木具，劈材担水等，因此与他们的关系亲近不少。

*

这日，日头温煦，不烈不燥，在木桌上投下疏朗的光影，桌上青瓷茶炉煮着山泉，氤氲出清浅的雾气伴着清冽的茶香四溢，一派闲适景致。

漆七和裴兀真坐于桌前饮茶，京墨屏声静气立在身后伺候，目光落在裴兀真的身上。

他发现自家爷最近不太对劲，心不在焉，时常对着手里的帕子发呆不说，还老在背后偷偷盯着漆姑娘瞧，就比如此刻，但人姑娘视线和他一对上就躲闪的厉害。

至于漆姑娘，京墨想着，又看向漆七，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她果然又在看着川柏，眉峰微蹙。

这几日，她和川柏走得太近了，眼中的欣赏和脱口而出的夸赞毫不掩饰，所有人都能看出她对川柏心生好感。

他们兄弟几人作为裴兀真的贴身护卫同时身兼其他官职，外头常有人挤破头地巴结讨好，加上长得也不算差，追求的女子也不曾断过，所以对于这种情况习以为常，若是往常他也不会放在心上，可问题是···想到自己的猜测，京墨不禁把视线从漆七身上收回，重新落在裴兀真身上，见他冷着脸，心底叹了口气。

自家爷怕是对漆姑娘起了心思而不自知。

这厢，漆七的注意力还放在川柏身上，这对于始终留意着她举动的裴兀真来说刺眼无比，他垂眸看着杯中茶水，语气同往常一般自然：“你喜欢川柏？”

漆七反应暂且不说，京墨听见这话直接愕然，还以为自家主子会跟之前一样默默看着憋闷气，没想到他直接打破了沉寂。

闻言，漆七回神，看向裴兀真点了点头，眼神清澈毫不扭捏羞涩：“是有点好感。”

心口忽然一窒，似乎被细针扎了一下，裴兀真未抬眸，“哦？倒是新奇，许多人都说他像个木头般无趣，你反倒对他有兴趣。”

漆七却有不同的见解：“我觉得他朴实又能干，还能打，跟他一块儿，蛮有安全感的。”

裴兀真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心中有些酸涩，抬眸看她，笑着不让自己的情绪泄露半分，“川柏还未有良配，你若有意，不若我为你二人做伐，促成一段佳话，如何？”

话一出口，裴兀真便暗恼自己冲动，但话已出口，悔恨无用，看着沉默的漆七，知她必会答应，一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说不清是闷还是涩，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试图以此压下那不知名的情绪。

"不必。"

裴兀真心里乱，未等京墨上前就急切地给自己斟满了杯，端起杯正要往唇边送，闻言手一顿，看向漆七，有些呆愣。

漆七并未察觉，收回目光继续道：“我们不合适。”他是裴兀真身边的人，没必要因为这短暂的好感和他们纠缠在一起，等去了外头，天大地大还愁找不到男的吗。

心口的燥意还未来得及冒头，就被这句话浇灭，裴兀真莫名感觉轻松起来，眉眼舒展笑出了声，顺势问道："你心底···期许的良人，是何模样？"语气含着几分认真。

漆七想了想，“唔，还不知道”说着看了眼裴兀真，“反正不是你这样的。”

裴兀真笑容一僵，“我这样的怎么了？”

漆七眼底有着未加掩饰的嫌弃，"你太弱了，毛病还多。"

······

侯在一旁的京墨，瞅了眼自己主子比刚才还黑的脸色，不禁往旁边挪了挪，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没想到自家主子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把喜欢的人往外推，而漆七不仅拒绝了，还有瞧不上爷的意思，今日实在大受震撼。

*

漆七的话并没有让裴兀真挫败太久，当晚他彻夜不眠，明白了自己的心意。知道自己并非没有可取之处，最起码漆七喜欢他的手，他便时常在她面前晃。

这招果然奏效，看在他手的份上，漆七对他的靠近总有忍让，虽然态度冷淡，但有信心自己可以凭手上位。

反观另一边，那日之后，漆七便有意与川柏拉开距离，加之裴兀真老缠着她，让她无暇他顾，对于川柏刚萌芽的好感方冒头就被掐灭了。

夜色浓墨，星子疏疏落落地悬在天际，川柏站在河边，看着粼粼的河面出神。

一双手从身后探出，拍了拍他的肩膀，站在他身旁，他未回头，仍旧盯着河面。

二人皆缄默不语，周遭只剩一片寂静。

最终还是京墨忍不住先开口安慰，“天涯何处无芳草，哎，只怪你们没有缘分。”

川柏听得一头雾水，扭头看他，满脸不解，“你在胡说什么？”

京墨本以为他在装傻，但却见他一脸茫然，盯着他仔细瞧了好一会儿，感觉不像装的，纳闷莫不是自己想错了，含糊道：“就是···那什么···你对漆姑娘是什么想法？”

川柏一听便猜到了他的心思，愕然道：“你以为我在为漆姑娘疏远我而伤心？”

京墨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眼中写着‘难道不是吗？’

川柏知道前些时候和漆七走的近了些，让他们产生了误会，但是···他摇了摇头：“你们为什么会这么想？漆姑娘只是欣赏我罢了，并没有其他意思，当然我也没有。”她的目光太坦荡了，也许有好感，但远不到喜欢的程度。

川柏也知道他找自己的原因，遂看着他的眼睛，认真道：“我们都是'无根'的人，除了爷，世事万千皆不足为念，你实在多虑了。”

这才是京墨大晚上不睡觉陪他吹冷风的原因，既是为了安慰他，更是为了提醒他。

两人目光交汇，京墨定定地看了好一会儿，追问道：“那你大晚上一个人在这儿呆着做什么！”

川柏语塞，无奈道：“我在等南星的传信。”

京墨恍然，摸了摸鼻子，这些日子太悠闲，险些忘了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