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逸闲适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眨眼又过数日。
这日午后,漆七午睡起来,瞥见院中多了一个陌生的男人,几乎是瞬间,她便想到这是裴兀真提过的南星,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激动。
裴兀真今日起得比她早些,正闲适地坐在院中等她,见她望向自己的眼中藏不住的期待,也不卖关子,将自己面前一沓纸推过去,噙着笑,“来,选一个。”
心中的猜想得到印证,漆七三步并作两步快步上前,身子还未站稳,手已经迫不及待地捻起最上面那张黄麻纸,小心地翻开细看。
目光一寸寸扫过纸面,上头工整记载着籍贯、良贱身份、体貌特征。唯独出发地和目的地两处留白,这个到时只要她自行填上就可。
原来这就是过所吗,她终于不是黑户了。
这般想着,不禁心潮翻涌,眼眶微微发热,泛起一层湿意。捏着纸的指腹不敢用力,生怕将其弄坏,好一会儿才平复心绪,将过所小心折好,放入怀中,对裴兀真抱拳躬身致谢,声音带着几分难掩的哽咽道:“多谢。”
也在这时,余下的纸张映入眼帘,抬眸看了眼裴兀真,伸手取过一张。
只一眼,她便认出这是户籍信息。
纸上写有官宦之女的背景生平,眼尾微扬,暂未言语,搁在一旁,又从那一摞逐张取过翻看。
商户之女,匠人之女,猎户之女,农家女···
她一字一句看得认真,花了半炷香,才将二十多个身份背景看完,末了,从一沓纸中留下猎户的那一张,轻声道:“就这个吧,其他的身份不适合我,容易露馅。”
裴兀真似是早有所料,并不意外,挥手让南星将剩下的收走,状似随意地开口问道:“出去后,你···有何打算?”
漆七还在默记户籍信息,闻言收了纸,抬头看了眼裴兀真,他正低头把玩着手中的折扇,神态闲适,好似随口一问。
她眸光闪了闪,摇了摇头,“还不知道。”说罢,反应过来,见其他人脚步不停,似在收拾行囊物件,心头一动,问道:“要走了?什么时候动身?”
裴兀真颔首,“正要和你说,我们明日便启程。”
"行。"漆七没有半点犹豫,当即起身,"我去收拾东西。"步子匆匆,似在躲避什么。
路过趴在地上成一滩的家伙时,脚步不自觉一顿,“你···”
傻帽儿这些日子有川柏等人的投喂,不是吃就是睡,体型已经胖了几圈,四仰八叉地躺倒在地,圆滚滚的肚皮毫无防备地袒露在阳光下,原本凶戾的皮囊也露出几分憨态。
它察觉头顶的落下的阴影,慢悠悠睁开眼,前爪一伸,抱住漆七的脚踝,圆溜溜的眸子望着她,透着几分呆傻。
漆七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终是吐出一句:“算了。”要去外面了,它这副呆样许会更好。
*
翌日。
晴空朗朗,微风轻拂。
漆七来时背着鼓鼓囊囊的登山包,可这些年下来,她的东西早已所剩无几,此刻那包软塌塌地瘪下去,贴在她的背上。
裴兀真虽已从她身上见过了不少奇怪的物件,可乍见这个奇特的包还是让他眼前一亮。
一旁的川柏见状,熟练地掏出册子。
漆七对此已见怪不怪——她翻看过他的册子,上面记录的都是一些他们路上遇见的有趣或者罕见玩意儿,比如她的保温杯,折叠桌椅等。
她也好奇,凭这个时代的工艺,他们能复刻到什么程度,遂将包丢给川柏,随他端详,自己则迈步朝裴兀真而去。
此时院中多了几匹良驹,其中一匹毛色纯黑如墨,莹润发亮,黑瞳澄澈,隐有灵光流转,俨然其中翘楚。
此马名为云骁,因有些灵性,颇得裴兀真喜欢。
那晚遭遇刺杀,云骁便带领其余马匹躲藏了起来,一直到数日前才出来,因为白虎的存在,裴兀真便让它们呆在了外头的芦苇丛里。
此刻裴兀真正给它喂青草,一手抚过它顺滑的鬓毛,听见脚步声,一人一马向她看来。
漆七不懂马,但会看动物,粗粗打量一番便知这马颇有灵性并非虚言,眼中当即漾起惊色,“好马!”
话音未落,已伸手去碰。
裴兀真心头一跳,忙扣住她的手腕,提醒道:“云骁不喜旁人近身,小心踢伤你。”
漆七只浅浅一笑,“不会,我动物缘还挺好的。”
裴兀真不解其意,但大致能猜出此话的意思是说她受动物喜欢。想起她有驭兽的本事,加之自己在旁,应当无碍,便松了手。
而这一会儿的间隙,云骁已经低下头,鼻尖蹭她掌心。
漆七便摸着它的头好一会儿逗弄。
云骁这般乖顺的模样连裴兀真也没见过,惊讶之余顺势道,“可会骑马?试试?”
漆七摇头,“不必。”说着,后退几步,叫来白虎翻身上去,问:“能走了吗?”
裴兀真心中遗憾,却没再坚持,道了句自然,随即看了眼川柏,便也翻身上了马。
川柏会意,与空青二人在前方开路。
漆七与裴兀真随之跟上,京墨与南星并两名护卫则牵着坨行李的马儿跟在最后头。
就这样,一行人马循着小径,缓缓出了山。
要离开此处必须经过坡子村。
便是在这时,漆七发觉了村子的怪异。
以往她来村子,不说门窗紧闭,也是避她如蛇蝎。今日路两旁却站了不少人,对着她虚情热肠,又是“一路顺风”又是“在外保重”的。
抛开态度暂且不提,以往村民们虽然不喜欢她,但是因为她能带来野味,所以是一直防着她离开的,可现在呢?
心念一转,她看向村头,只见道路平坦,路障和守着的村民已尽数撤去。
不对劲,太反常了。
她略一思忖便心头了然,侧过头看向并行的裴兀真,开口问道:“你做了什么?”
裴兀真一派漫不经心,轻描淡写道,“没什么,那日陪你去读书,我发现书塾的先生学识浅陋,若长久如此,村中孩童只会白白耽误光阴。所以我便允诺他们,为他们请来县里的先生,常驻村中授课三载,期间若有好苗子,亦可随先生一同离去。”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此地既是你的'故乡',他们亦是你的乡里,自然要处置妥当。"
若有可塑之才,拉拔扶持也未尝不可,或可成为她的后盾。然此事言之尚早,便不必提。
漆七户籍中的出生地正是坡子村,也怕村民那坏事,只是时间仓促,一时想不到解决办法,便想着离开再说,没想到裴兀真已将后顾之忧解决,为着他这份周全,心中不可谓不感动,便也承诺,"倘若日后你有所求,只要不悖我本心原则,我必倾力相助。"
她骑虎抬眼,他骑马垂眸,风拂过眉眼,俯仰之间,见她唇角微扬,暖阳倾洒,金辉落满她的眉眼,瞳仁里盛着细碎的光。
裴兀真看得有些失神,哪怕她已回过头去,也不舍收回目光,须臾,喉间轻轻应了一声。
话说着,已出了村,漆七掉头看向身后的村子。
她刚来到这里时,也是和今日一样的天气,没做特别的事,没有特别的天象,只是从山中出来已山河改貌。
初时,她亦不安无措,然自小的经历让她知道无人可依,慌乱无用,便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她曾日夜呆在山中数月,走遍无回山的角落,却始终寻不到半分异常,找不到回去的办法。
后来她渐渐释然,她想着,就这样吧,回去又如何呢?她依旧是一个人,既然归途无望,不如在此地先好好生活。
虽说她不喜欢村里的人,却是通过他们认识这个新世界。这一走,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思及此,心里头竟有些沉甸甸。
“既然不舍,不若再多呆些时日?”耳畔传来裴兀真的话打断了她的思绪,亦驱散了她不多的伤感。
她回过身,不再看一眼。
这烂房子她住够了,她要出去,吃好的,住好的。
又行数里,见一村落,道路两旁一片黄花覆野,沐着日光,铺展成金浪。清风阵阵拂过,吹散了行路的燥热,风卷着枝叶轻响,似乎在为他们送行。
漆七望着那片明黄,叹了一句:“是胡麻啊!”从前只远远见过,心中存着几分好奇,此刻靠近了方知道,原来这一片金黄真的不是稻田。
裴兀真没听清,侧头看她:"什么?"
漆七笑了笑,"没什么,从前在山上,每到这个时节总能看见一片金黄,有些好奇罢了。"
裴兀真接道:“此村落离坡子村并不远,既然好奇,怎么不来看看?”
漆七摇头,淡声道:“村里的人不喜欢我出去,所以外面的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
拉缰绳的手不由一紧,轻描淡写的一句,裴兀真听着心中却泛起酸楚,密密麻麻蔓延开来,堵得胸口颇不是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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