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第 26 章

仁帝猛然起身,体力不支倒在案几上,姜婕妤伸手去扶,却被他推开,“滚!你们都滚!唐景柯呢?让他滚进来!”

姜穗兮与李锐站在殿外,看唐景柯风尘仆仆的走进殿内。殿中传出唐景柯的声音来。

李锐抬起手来擦掉额上的汗,眉头皱的愈发紧了。余光瞥见姜婕妤要走,赶忙弯下了腰。

殿内不知唐景柯轻声说了什么,仁帝突然暴怒,重物落地的声音传出殿外,“查!给朕查!”

不远处,陈珅和几人一同赶来了康宁殿。

走近了李锐才发现,那被几人抬着而来的竟是卫将军!

“李公公,还请向陛下通报,有关贡地事宜,我与卫将军有话要说。”陈珅见李锐在殿外,便走上前去。

李锐正想着要如何说,便听见殿内仁帝的声音传来:“陈珅?”

“陛下,臣与卫将军在贡……”

“进来!”

陈珅带着几人将卫庭抬进了康宁殿,瞧见满地狼藉,唐景柯正直直的站在仁帝面前。

仁帝敛下怒意,又见只有卫庭一人,开口便问:“怎得只有你一人,公主呢?”

卫庭挣扎着起身,虚弱开口:“回陛下,当日臣上山后体力不支,后被山匪活捉,这些时日一直被关在密室之中不见天日。他们以为我是当地郡守派去将他们灭口的,故而将臣打晕,且配以疏骨散令臣丧失行动力,日日派人对臣严加看管。公主……公主不翼而飞了!”

陈珅立刻跪下补充道:“陛下,臣等上山并未被多加阻拦,甚至,甚至是被人迎上山的。那山匪首领见我们不是贡地的人,便放下戒心,将卫将军带了出来,说将军是与郡守沆瀣一气的贼人。而后我们才知,公主的尸身在卫将军上山当日,便……不翼而飞。”说到最后,已是气声。

仁帝瞪大双目,怒道:“不翼而飞?!”

殿中几人均低下了头。

仁帝急促的喘息,今日这些消息砸得他头晕眼花,快要喘不上气来。

许久,在上位的仁帝才开了口:“卫庭,你方才所说,郡守一事,是何意?”

卫庭望向他,“陈寺令来之后,首领便将一切告知我们了。”

恭亲王梁勃命砀中郡郡守汪舜直与明晖堂进行交易,将两名进入贡地,女扮男装的女郎就地斩杀,以换取砀中郡放明晖堂众人一条生路,使其不必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堂主贺青山同意此交易后,却并未在客栈便要了二人性命,亦是由于对郡守的不信任,总之,他仅将她们迷晕后,带回了紫霞山,关在密室中。在卫庭攻山当日,堂中众人皆严阵以待,等一切尘埃落定方才发现,梁凤筠二人已然消失不见。

恭亲王,果真是梁勃!

仁帝转过头,看向唐景柯:“你说他是被无名义士所杀?”

唐景柯点头:“正是,赵璜去寿才铺之时听闻街上有人如此说。”

恭亲王梁勃的死对于宓县百姓而言,自然是天大的好事。这几年间,苛政令众人疲倦不堪,眼下出现无名侠士取其性命,他们简直要拍手称快了。

“好,好,好个恭亲王,朕给他封地,他就是这样替朕管理的!”梁勋闭上眼,半响才开口唤李锐:“李锐!给朕宣郑荥,朕要立刻见他!”

姜穗兮离开康宁殿后,却并未直接回漪兰殿,反倒去了昆砚池。

池畔,温渝笙正望着不远处的石鲸出神,眉间有淡淡的愁丝,姜穗兮有短暂的失神。

她屏退青黛,向着温渝笙走近。

听见脚步声,温渝笙开口道:“姜婕妤,妹妹猜的可有错?”

姜穗兮上前一步,站在她身侧,不答反问:“梁凤筠去哪里了?”

温渝笙转头看向她,轻轻笑了一声,复又将视线转向石鲸,“啊,眼下应是进入鹤地了。”

姜穗兮闻言乱了呼吸,激动地抓住她垂下的手臂,紧紧盯着她:“她要去找长姐吗?”

“姐姐切莫冲动。”温渝笙柔声道:“公主自是有自己的想法,我并不知晓。”

恰在此时,不远处有声音传来,“哟,本宫当是谁呢,竟是姜婕妤和温美人!”是沈昭仪的声音。

温渝笙向姜穗兮使了个眼色,她才将手抽了回去,面上也恢复了以往的神色。她淡淡向江颖芝开口:“见过沈昭仪。”

温渝笙也弯下腰道:“臣妾见过昭仪娘娘,娘娘安好。”

沈颖芝嗤笑一声,“前几日姜婕妤生病,本宫还见美人在前照顾,怎得今日你们二人倒像是有了嫌隙?姜婕妤身子可好利索了?”

姜穗兮闭上眼,属实懒得看她,转过身看向池中,“尚可,多谢关心。”

温渝笙却是笑着开口道:“回昭仪娘娘,方才是臣妾脚下滑了,幸好有姜婕妤相助,才不至于让臣妾摔倒在地。”

沈颖芝似是被姜穗兮那副神情刺到,走上前更加靠近她们,她看一眼温渝笙,温渝笙识趣后退几步。

“姜穗兮,上次的话我尚未说完。”她嗓音含笑,吐出的话却含着满满的恶意,“和亲王强夺良家妇一事,你猜是谁命卫庭去查的?是梁凤筠,哈哈哈。你们斗了这么些年,她还是盯着你不放呢,不过你放心,日后她再也不会回来了。”说到最后,她的语气是不加掩饰的冷意。

姜穗兮闻言却是神色未变,转过头盯着她,直将她看的从心底发起慌来。

“你,你看什么?呵,想必你还不知道吧,前几日陛下……”沈颖芝正欲出口的话被打断。

姜穗兮眨眨眼,蓦地开口:“方才在康宁殿,唐景柯从贡地回来了。梁勃,死了。”她淡淡一笑,“被人一剑封喉。”

沈颖芝瞬间哑了声,面色惨白起来,身子不受控制的发起抖。

姜穗兮说完,便越过她走了。温渝笙也悄悄跟着她离开了昆砚池。

二人走了一炷香的功夫,温渝笙先开了口:“姜婕妤,沈昭仪方才的话是何意?”见她眸中有些许困惑,温渝笙补充道:“就是你和公主……”

姜穗兮恍然大悟,接着却是笑了起来,她的笑声并不大,但眼角却逐渐湿润起来。

众人皆以为姜家幼女与梁凤筠是相互作对的宿敌,又怎知她们之间的事呢。更何况,这个故事里,从来都不止她们二人。

那是鸿仪七年,一切尚未发生改变的时候。

姜穗兮还记得,与梁凤筠初见的那一日,是在晚春。

她贪玩,故意扮作男子模样随着年纪尚小的幼弟姜麟来了太学室,仅一眼便被夫子识破。好在夫子并未惩治她,反而和颜悦色,让她去后院寻姐姐玩。

而后她在低垂的嫩柳下看见了一名女子。那女子周身似围绕着一层难以言喻的薄纱,细碎的光自缝隙间倾洒而下,轻柔地落在女子面颊,姜穗兮莫名想要成为那束光。

她脚步轻快的跑去,口中喊着“姐姐!”

女子闻言抬头看她,温润的眸中满是欣喜。

她对面的梁凤筠闻言转过头,调笑道:“哟,这是你那幼弟么?”

女子笑着摇摇头,柔声道:“这是穗兮。”

梁凤筠眨眨眼,姜穗兮已然跑到了二人面前。她脸颊红红,双目亮晶晶的盯着女子,又道:“姐姐,我来找你玩啦!”

梁凤筠伸出手捏捏她的脸,“你怎知她便是你姐姐?”

姜穗兮这才转头看她,皱起眉将她的手挥下,无意识的嘟起嘴,“我就是知道!她自然是我姐姐。”

梁凤筠与姜稚兮闻言都笑了起来。

三人就这样坐在柳树下,你一言我一语的聊了起来。只是令姜穗兮不满的是,姐姐总是与另一个姐姐有更多的话可说,姜穗兮还暗暗的瞪了她几眼。

几个时辰倏忽而过,到了几人该分开的时候了。

姜穗兮突然上前伸出手捉住姜稚兮的袖口,嗓音柔柔的:“姐姐,你家住何处?我明日也去找你好吗?”

姜稚兮闻言,笑意僵在脸上,双眸中浮现出些许难过来。

姜穗兮心里慌乱起来,还不等她说些什么,梁凤筠却是大笑起来:“哈哈哈!姜穗兮,你喊了半天姐姐,竟不知她真是你姐姐么?”说罢,她又抬手捏捏她的脸,转过身潇洒离去。

姜穗兮呆呆的站在原地,指尖无措的捏着材质普通的袖口,喃喃道:“你,你是姜稚兮。”

姜稚兮将袖口从她指尖抽出,微微抿唇,终是没有再开口,默然离开了石桌。

一阵微风袭来,姜穗兮仿若从梦中惊醒,她的指尖下意识的蜷缩了一下。下一瞬,她扬起眉,露出明媚的笑来,一蹦一跳的,跟着姜稚兮的足迹回了姜府。

那一天,姜穗兮认识了她的姐姐,姜府不受宠的长女。因着姜稚兮的缘故,她与梁凤筠渐渐相熟起来。

鸿仪八年夏,梁凤筠母妃陈皇后崩。

之后的数月,每每相见,梁凤筠面上便总像是虚掩着一层难过来。不知从何时起,姜穗兮整整三月未曾见过梁凤筠,只听闻凤仪公主和亲的消息传来。

再次与梁凤筠相见,是在鸿仪九年的初夏。彼时她已与姜稚兮有了更为亲密的联结。她们一同走过春夏秋冬,一同走过姜府的每一寸,也曾同榻而眠。

她以为她们会一直如此。

直到那次宫中举办的赏花日。她与姜稚兮远离那些贵女,二人顺着昆砚池渐渐走远,直到瞧见一片芍药丛。

这是姜稚兮所喜爱的。

姜穗兮悄悄靠近她,在她耳畔说了句话,引得她红了脸。心念一动,姜穗兮吻上她的脸颊。

“姜姐姐,好久不见。”是梁凤筠的声音。

再次看见梁凤筠,姜穗兮的心中早已没了先前的不满,毕竟她已知晓长姐的心意。反倒是梁凤筠令她吃惊起来。

她瘦了许多,眉眼间没了以往那些闲适,反倒多了些姜穗兮看不懂的东西。

姜稚兮闻言惊喜的转过头,看见了梁凤筠,“阿筠!你去了哪里?怎得瘦了这么多?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梁凤筠看着她,轻轻的摇了摇头。她看着面前的姜家姐妹,清瘦的面上缓缓露出一抹笑来,“你们……还是要小心为上。”

姜稚兮闻言抿了抿唇,轻轻低下了头。

姜穗兮则一如以往:“哼,你还是先管好自己吧。”言语中却到底还是少了许多刺意。

几人都未曾注意到,梁凤筠身后不远处的大树后方,一抹嫩红的裙摆一闪而过。

当日回到姜府,姜御史连同夫人李玥、侍妾汪荟于主厅中等着二人。

之后的一切自是不必多言。她们被分别囚于自己院中,再难以见到对方一面。

半载匆匆而过,很快又是新的一年,只是姜穗兮快速的消瘦下来,她日夜都在思念长姐。

三月,寿康帝崩,惠仁帝登基。

新帝登基不久,欲充实后宫,姜御史幼女姜穗兮奉旨入宫。

她终于能够踏出院门。

姜穗兮自是不愿入宫的,但她更不愿长姐被父亲嫁给鳏夫。于是,她用自己的自由,换了长姐下半生的自由。

入宫前,她曾写信给梁凤筠,盼她能够多加照拂长姐,好在收到了令她欣慰的回复。

只是她再也没有见过姜稚兮。

踏入漪兰殿后,姜穗兮清楚的感受到,自己的灵魂变得空荡起来,再也无法填满。

姜穗兮停下脚步,看向温渝笙,“我与她很早便相识了……”更多的,她说不出口了。

她有许多年未曾提到过长姐了,这些年她一直以为姜稚兮得到了自由,去看她们曾说过的天地辽阔。直到沈颖芝告诉她,姜稚兮竟在她入宫后不久便被姜家嫁入鹤地,后又……

那一瞬间,姜穗兮只觉心中涌出难以言喻的痛,接着,便是无边的恨意。

她恨姜家,恨梁勋,恨梁凤筠,恨这天地。她最恨的还是自己,终是自己害的姜稚兮成了如今这般。

她惟愿一死,以求解脱。

温渝笙见她不再开口,也识趣的不再多问。她转身欲走,却还是贴在姜穗兮耳边轻声道:“婕妤可以再好好考虑一下,过几日臣妾再去漪兰殿看望你。”

回了虞棠殿,温渝笙坐在案几边,右手撑在桌上,垂首思索着什么。

日光渐渐下移,采荇走进殿中,为温渝笙掌灯。

听见她的脚步声,温渝笙睁开眼,问道:“明日便到日子了吗?”

采荇颔首答道:“是,美人。”

温渝笙轻叹一口气,似是下定决心般:“采荇,你来为我磨墨吧。”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温渝笙便写好了一切。她吩咐采荇:“明日你将它放在原处吧。”

采荇这才放下墨条,抬起双手将东西仔细接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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