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晖堂传来贺青山的消息时,梁凤筠与卫庭已到达了扈县。九谷郡是鹤地的中心,扈县便是这九谷郡的中心。此县也最是繁华,原因无他,和亲王梁勘居住于此。
一路走来路过南觞郡、汤郡等县,梁凤筠二人的感受与深处贡地时完全不同。
许是鹤地地属江南,地理位置尚佳,许是梁勘只醉心于闲散度日,不像恭亲王那般。总之鹤地瞧着是一派欣欣向荣,扈县尤甚。
梁凤筠与卫庭身处扈县最有名的一间酒楼中,梁凤筠正倚在窗边,玄泽的尾翼眨眼间便消失不见。她的鼻尖传来似有若无的水汽,耳边是卫庭在读贺青山的信。
最后一字说完,梁凤筠自窗棂起身,先是为他斟上一杯茶水。待卫庭将其一饮而尽后,才开口道:“果然不出所料,只是让我意外的是,他竟派了周寅前去贡地。”
恭亲王梁勃被杀一事还是被仁帝掩盖了过去,仅以急病薨逝为由昭告天下。贡地苛税一事令民怨四起,因着梁勃被杀一事总算是传到了仁帝耳中。仁帝遂派少府卿郑荥与农部丞周寅亲自前去贡地查清此事。
郑荥去贡地一番仔细探查后,以各县县令贪污为名将此事呈于仁帝。仁帝大怒,将其一干人等撤职查办,空缺之职则由各郡郡守、郡丞考察推举。且仁帝下令,贡地各郡县百姓减免一年赋税,以休养生息。
时隔三年,贡地又回到了仁帝手中。
卫庭疑惑道:“派了周寅如何令阿筠感到意外?”
梁凤筠道:“周寅仅为农部丞,其上另有两人,怎么也不该是他去。”
卫庭笑道:“许是仁帝有意提拔他呢?”他的话却是叫梁凤筠皱起了眉,心中暗暗思量起来。
卫庭抬手拂过她的眉间,柔声道:“眼下我们已到了扈县,可是要向宫里传信了?”
梁凤筠摇摇头,“先不急,等……等我见过梁勘再细细规划。”顿了一下,她才说完。
“将军府可有异动?”沉默几息,梁凤筠问道。
兆参易容成卫庭自紫霞山中被救出,回了燕京后便一直以修养为名,告假未曾上朝。许是仁帝觉得见到他会令自己想到安国公主,便也由着他去了。
卫庭伸手将她揽进怀中,沉声道:“一直是风平浪静的,兆参在暗中并未瞧见有人监视,想来他眼下还分不出心思在我身上。”
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又想起温渝笙送来的消息,梁凤筠闭上眼,将脸埋在他的胸膛轻轻蹭了几下,抱着他腰身的手臂紧了紧。
许久,她轻声道:“温渝笙想要动手了。她想……除掉沈颖芝。”
梁凤筠如今才知道,当年姜稚兮与姜穗兮的事,是沈颖芝告发的。难怪那年赏花宴后,她再也等不到姜氏姐妹。
如今细细想来,她二人当真是受了苦了。
也不难解释当年姜稚兮会愿意答应帮助她,来了鹤地。
戊时一刻,房门被敲响。
卫庭率先自榻上起身,紧盯着房门严阵以待,他只以为二人的行踪又被发现了。
梁凤筠抬起手轻拍他的肩,道:“阿灼莫紧张,是我认识的人。”说罢起身走向门边,卫庭紧跟着她。
她的手腕略微用力,门开了。门外是一名女子,女子瞧着有些许消瘦,但面色却因见了梁凤筠而染上些欣喜。
来人正是姜稚兮。
梁凤筠许久未曾与她相见,不觉间已是泪流满面。对面的女子眼中亦是蓄满了水意,甫一开口,那泪便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在地上。
“阿筠,穗兮……可还安好?”
眼下她身处和亲王府邸,前几日终于有熟悉的白鸽落在她院中。自从她入了王府,这还是第一次收到梁凤筠的消息。只是信中的内容却令她心痛不已。
姜穗兮还是知晓了一切,她甚至想要悬梁自尽。
那在她心中一向开朗明媚的女子,如今竟是一心求死,如何不令她感到痛苦。
虽则信中言明,姜穗兮被救下,身体无碍,但这几日以来,姜稚兮仍旧难以入眠。是以今日得了空,她便立即前来寻梁凤筠,想要当面与她确认幼妹的情况。
梁凤筠抬起手为其擦掉泪珠,“稚兮放心,穗兮一切安好。”亲耳听见她这么说,姜稚兮才彻底放下心来。
此时她才注意到梁凤筠身后的卫庭。梁凤筠瞧出她眸中的疑惑,主动开口道:“这是神将卫庭,是我日后的夫君。”
姜稚兮闻言惊讶的看向他,卫庭则看着梁凤筠微侧的面容,与她投来的视线相交。他面上含着些笑意,而后抬起双手向姜稚兮作揖行礼。
姜稚兮收回目光,微微垂首向他福身回礼。
梁凤筠抬起手将她拉近房内,向着卫庭笑道:“阿灼,我与稚兮多年未见,眼下怕是有许多话要说,你不如……”
她的话还未说完,卫庭便已抬脚向门口走去,“好,我去门外守着,你们姊妹二人可安心交谈。”
梁凤筠引着她坐在矮榻上,执起陶壶欲为她斟上一杯清茶,不曾想却被她拦下。“不必了,阿筠。这几日我都睡不好,要是喝了这杯茶,只怕今晚又要难以入眠了。”说完她的双耳染上薄红。
梁凤筠放下陶壶,轻笑道:“稚兮对她还是这般上心,好在她对你亦有满腔真心。”
姜稚兮下意识笑了起来,只是几息,笑意便又僵在脸上。仔细想来,她与姜穗兮已有四年未见了,不知她现在可还如以往那般……
见她开始难过起来,梁凤筠道:“稚兮莫要多想,我当年答应过你,自然会派人好好照看她。”
姜稚兮回过神来,却是说起了别的事来。“如今恭亲王已死,沈昭仪名下仅育有一女,想必沈太尉不久便会被他抛下吧。朝中那些人,你可都准备好了?”
梁凤筠答道:“一切尚且顺利,只是眼下还不到时候。仅梁勃一人如何能够呢?更何况我还助他重新收回了贡地。”
“那对于梁勘,你打算如何?”姜稚兮问道。
“自然是留他不得。上次我本以为卫庭参他一本便足够对其痛击,哎,终归是我低估了梁勋。他对手足如此仁爱,罔顾人伦礼法,做姐姐的自然是要对他们教导一番的。”她的声音逐渐淬着些着冷意。
姜稚兮看着梁凤筠,想起了多年前的一夜。
那是姜穗兮入宫的第一晚,御史姜河也终于下令将她放出了院子,不仅如此,还放她自由。她仍旧记得,自己颓然坐在地上,矮榻上的姜河一字一句道:“逆女!这么多年我对你们母女不够好吗?你便是如此报答我的!我竟不知你为穗儿灌了什么**汤,令她逼我给你自由。呵,我便给你自由,自今日起,你便离开姜府吧,过上数月,我便称庶女病逝,你且去寻你的自由吧!”
姜稚兮眼眶早已干涩,流不出一滴泪来。她踉跄起身,面向姜父郑重行了跪拜之礼,而后转过身,一步一步离开她生活了十多年姜府。
她自然知晓穗兮为何为自己求得自由,只是这自由若是没了她,又有何意义?
姜稚兮恍恍惚惚,不知自己走到了何处。她感到累极了,蓦地眼前一黑,控制不住向后倒去,陷入黑暗之前,好似听见了梁凤筠的声音。
待到再醒过来,她便看见梁凤筠坐在自己榻边,正专注的看着手中的信。姜稚兮抬眼扫过房间,猜到了这是天香阁的一间客房。
“阿筠……”她的嗓音无比虚弱。
梁凤筠见她醒了过来,忙扶起她,又抬手将榻边的陶杯递向她嘴边,“稚兮,先喝些清水。”
很快,一杯水见了底。姜稚兮恢复了些许精神,看向梁凤筠道:“阿筠,你是如何知道我今日便能出府的?”
梁凤筠捏了捏手中的信,犹豫片刻,还是将其递给她,轻声道:“稚兮,这是姜穗兮入宫前派人交给我的,你……看看吧。”
姜稚兮颤抖的伸出手,信中是她熟悉的,姜穗兮的字。
这封信并不长,她很快便能将其看完。姜穗兮对她何其关心,不仅为她求得女子难得的自由,令她脱离姜家,日后婚嫁能够随自己心意,还舍下傲气,恳请她的“仇敌”—梁凤筠,请她好好照顾自己这个温柔,无力,又懦弱的长姐。
姜稚兮闭上眼,将这封信贴近自己的心,干涩无比的眼眶还是流出泪来。
梁凤筠一直仔细看着她,见她又流了泪,急忙道:“稚兮,你的眼睛……已经这么久了,不能再哭了。”
在她的一番安慰下,姜稚兮总算止住了泪。
“稚兮,你接下来有何打算?”梁凤筠看着她,柔声道。
姜稚兮呆呆地摇了摇头,眼下她只恨不得就此闭上眼,再也不必睁开。
沉默半响,梁凤筠开口道:“稚兮,你可还记得去年我们有数月未见一事?”
姜稚兮虽是不明白她为何如此说,但还是点了点头。
梁凤筠起身,看向窗外,幽幽开口:“当年大梁战败,父皇以和亲之名换取大梁片刻安宁,而我,便是他选择的和亲之人。亲耳听到此事,对我而言是巨大的打击。后来我将自己独自一人关在殿中,想了一夜,我生出取而代之的念头。于是,我用计逼迫凤筱替我前去和亲,后来又去了最北方的滁郡,在那里,我知晓了那郡守与高相长女所作的隐秘之事,我救下郡守幼子将其送入军营,又将其母接到公主府内。后来,我将此事透露给梁勋,助他得到高相支持,登上帝位。”
她转过头看向姜稚兮,声音极轻:“接下来,我会除掉所有拦路之人,梁勃、梁勘……梁勋。稚兮,你可愿帮我?”
姜稚兮闻言睁大了双目,她竟不知梁凤筠遭遇过如此多的苦痛折磨,上次赏花宴自己分明看出来她的变化,“阿筠,我当时竟没有注意到你……”她皱起眉,面上显出愧色,“阿筠,我愿意助你。你想让我做什么?”
梁凤筠走向她,跪坐在榻边,垂下头将自己的脸贴在姜稚兮的肩上。她道:“我需要你嫁去鹤地,但你安心,那是我手下的人,你只需名义上嫁过去,待到了合适的时机,你会进入梁勘的府邸……到了那时,我会去找你。”
片刻后,姜稚兮出声道:“好。我先去鹤地等你。只是阿筠……穗兮……”
她抬起头直直望向姜稚兮,“稚兮放心,我会派人进宫好好照看她。待事成之后,我定会给你和她,给你们想要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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