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阿筠,我们明日先去溪县么?”最后一口酥糕入口,周兰汀先开了口。

梁凤筠将手支在桌上,抿唇沉思着。“溪县想来是不需我们前去的。”韶陂是何种情形,姜稚兮早在初到鹤地不久后便同她说过,也正因此才让她有了之后这些谋划。

下一瞬,她似想到什么,“兰汀,你此次来鹤地,唯一需要做的便是盯紧周寅,别的都无需你忧心。”

周兰汀含笑点头。

翌日一早,杨晋安同冯灿便动身去了都水丞府,周寅仍留在客栈修养。

府门已是大开,有两名差役一左一右站在门前。冯灿先一步开口:“劳烦差公通报一声,我们二人自燕京而来。”

那右侧的恍若丝毫未觉,连个余光都未曾分过来。左侧的倒是看他一眼,却也并未动作。

杨晋安登时气上心头,“大胆!我竟不知在这南觞郡连个差役眼光都是如此之高。你等对我们燕京来的官员都是如此,又是如何对待那些前来……”

“杨兄冷静。莫要忘了我们可是要先行暗访的。”冯灿将其拦了下来。

恰在此时,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来人走了出来,“何人在此乱吠?”

那差役见此立即弯下腰,“郑先生,这两人说是从燕京而来,要见都水丞。”

郑袭闻言眯着眼看了看杨晋安和冯灿,仅几息之后,他面上立即挂满了笑,“这两个差役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二位,还请莫怪。”他边说边踹了那两个差役一脚,“睁大你们的眼看清楚!再有下次我定不饶你们!”

他又转向杨晋安,“不知两位如何称呼?”

冯灿本欲开口,但被杨晋安抢先,“你不必知道,带我们去见都水丞!”他真是烦透了这人!

“是,是。诸公还请随我来。”郑袭忙带着他二人进了府。

此时尚早,胡屿才刚起身不久,正是睡眼朦胧间。

“胡都水,两位燕京而来的贵客前来寻你了。”人还未进正厅,郑袭的声音已早早传了进来。“燕京”二字被他咬的尤其清晰。

胡屿心中一乱。燕京?!那几位不是正在前来鹤地途中,怎得会有燕京的人?

快速整理了思绪,胡屿自塌席起身,复又正襟危坐。

不过片刻,几人边走了进来。郑袭上前几步站于胡屿左侧。

“不知二位是……”胡屿率先道。

冯灿笑着,说出的话却好似带着刺,“都水好大的威风!门口的差役对前来之人理都不理。”

胡屿心下一转,“他二人昨日才将将上任,我这就命人将他们撤下,还请二位莫要因此动气才好。”

杨晋安冷着脸,“本官要看韶陂这五年来的记录档案和舆图。”

胡屿手一抖,差点儿将案几之上的瓷杯碰掉,好在郑袭抬手按在他的肩头。“不知二位如何称呼?”郑袭笑着开口。

杨晋安抬眼直直看他,“杨晋安杨廷尉,这位是司隶校尉冯灿。”

他身旁的冯灿嘴角勾起,略微顿首。

胡屿闻言更是两股战战,额上霎时冒出冷汗来。还是郑袭率先开口,“方才不知是杨廷尉和冯校尉,还望二位恕……”

“好了。”杨晋安皱眉将他打断,“我说过了,要看韶陂的记录!”

“并非是不愿让二位查验,实在是……”郑袭吞吞吐吐,“实在是那档案已被损毁。”

“损毁?!”冯灿惊诧,“何时被毁?被何人所毁?”

郑袭的右手藏在胡屿身后轻轻一碰,他这才似刚刚回神,站起身来,“是,是一年多以前,被王宣所焚毁。”

“王宣在哪?”杨晋安冷声询问。

“在……溪县。”胡屿擦了擦额上的汗,“念在他当年及时治理尚且有功,之后整修、治理水患均有经验。且事发之后神志不清,便将其贬去溪县为都水长。”

“呵,这倒有意思。擅自损毁档案记录的官员,不仅没有下狱将事情调查清楚,你们竟也未曾上报?”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冯灿幽幽道。

“冯校尉,我是一年多前王宣被贬之后才接任此职,先前的事属实是不知啊!”胡屿哀嚎,“只是……”

“只是什么?胡都水但说无妨。”杨晋安仍旧看着他。

“我入职之后偶尔听闻,王宣一事当年有呈报过农部丞。”胡屿声音极轻。

杨晋安与冯灿对视一眼,彼此眼中均是不可置信的神色。

出了都水丞府,二人均是沉默。如此一路无言,回了无上客栈。

杨晋安推开门,在踏进房门的那一瞬,冯灿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农部丞……可是周寅?”

他并未答话,径直走进房内。

他们二人心里都清楚,当年的农部丞,正是周寅。看来当年韶陂加固整修一事,与之后的水患,背后果真牵扯了许多人。

杨晋安坐在矮桌前,手指在桌面轻点,脑中思绪繁多,不知从何处开解。他眉头紧皱,深深叹了口气。

蓦地,一丝极快的念头自脑中划过,但他却未曾将其抓住。

杨晋安疲倦地闭上眼。

一个时辰后,杨晋安的房门被敲响。

“可是冯兄?”他嗓音嘶哑,“进来吧。”

冯灿推门而入,他的面上亦是一片严肃,“杨兄,你可愿去溪县详查此事?”

虽则这些年的记录被毁,但韶陂仍旧屹立在溪县,况且,那王宣亦在。哪怕如胡屿所言,他已神志不清,但也许呢?

总要去亲眼看一看啊。

“可以。但仅你我二人。”杨晋安点头,“周寅如今尚不可信,且他身子还需修养,便让他留在客栈吧。去溪县一事,仅有你我知晓。”

冯灿应道:“我知晓杨兄深意,便如你所言。那我们何时出发?”

杨晋安垂下眼思索片刻,“今日亥正时分,你我在后院相见。”如此便能在明日辰时赶回来。

他们只有一夜的时间。

“冯兄还要好好修正一番,我们今夜应是难有时间休息了。”杨晋安轻声道。

冯灿沉默片刻,应了声好。便转身离开了房间。

是夜,子时刚过,周寅自梦中惊醒,他的枕畔有一张纸条,上书寥寥几字。

【闻王宣一事曾上奏农部丞。】

周寅看完大惊,当即便自榻上跳起。一切都顾不得收拾,他甚至都不敢开门,恐被人发现。

他的房间窗户大开,夜色如墨一般,将一切吞噬。有风吹来,那纸条掉在地上。

翌日辰时二刻,杨晋安房门再次被敲响,此刻他已是无比疲倦,他仅仅睡了半个时辰。

敲门的人耐心极好,始终维持着固定的频率。

“冯……”沙哑的声音将将出口,杨晋安立即想起什么,轻咳一声改口,“门外何人?”

敲门声一顿,门外之人开口,“杨廷尉,是我,周寅。”

周寅?他有何事?

“不知周兄可是有事相商?”他疲惫的声音隔着一道门听的清清楚楚。

“倒也无事,只是这几日我因着身体的缘故,恐碍了许多事。如今身子已然恢复,这才前来问杨……杨兄,我们接下来将做何打算?”周寅一字一句说的诚恳。

累了一夜,且一丝有用的消息也未曾得到,杨晋安此刻略有些迟滞。

“杨兄?”周寅的声音再度传来,杨晋安深吸一口气,“昨日我与冯兄去了都水丞府。只可惜韶陂的记录却已被损毁……”

门外顿时没了声响。

“不知周部丞可知晓此事?”杨晋安沉默片刻后,蓦地发问。

周寅迟疑着,“……可是被如今的溪县都水长王宣所毁?”

杨晋安微眯起眼,盯着门后的那道身影,“我竟不知,周部丞对这南觞郡是如此的熟悉。”他的声音已然冷了下来。

周寅似是被刺到,一时间没了话。

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门外始终未有任何响动。杨晋安皱眉,“周寅?”

“杨兄……?”他的声音轻轻传了进来,杨晋安的眉头却皱的更加紧了。

他坐起身,将衣衫上的褶皱略微理了理,才道:“你进来吧。”

周寅推开了门。在杨晋安的目光下,他走向了房内的矮桌,站在了杨晋安面前。

他始终直视杨晋安,一瞬都未曾露怯。“杨廷尉。”他拱手弯腰,对其行了礼。

杨晋安自他进门便有的那些许的怪异感,在他拱手时更甚了。他闭上眼将手覆于额上,敛起了所有念头,“你坐吧。”他淡淡开口。

几息之后,他神思清明起来,抬眼看向对面,“你……”

“杨兄,我不瞒着你,王宣一事我确实知晓。”周寅却同时开了口,打断了他,“但,我并非是那时便知晓的。”

杨晋安闻言神色严肃起来。“周部丞是何意?”他谨慎道。

周寅苦笑一声,“那年我自平准令一跃而上,成了农部丞,此等好事突然砸在我身上,我自是欣喜不已。那些时日,诸多好友前来为我贺喜,我的心思早已飞去了九霄云外。如此直到半年后,才平复下来。也是那时我才知晓……可已过了半年有余,我又如何再将此事提及?我怎能让众人知晓我甫一上任便出了如此事故!杨兄,此事是我之过,可真不是我所为啊!”

杨晋安垂眸思索,“你那时突然高升,心里也不曾有过疑惑么?”

周寅嗫嚅起来,始终未能开口。

“周部丞,若你前来是要坦诚以待,那杨某自然会为你洗脱嫌疑。若你只是混淆视听,那还请部丞出去!”他的话中淬着冷。

“杨……杨兄。我不是要混淆视听,实在是,实在是……”周寅心里着急起来。但那件事他又怎好说出口。

杨晋安冷眼看他,“部丞请回,杨某要休息了。”

周寅起身,抬脚走了不过几步,便转过身来,“我……我表兄是胡远宁!”说完这句,他逃一般快步出了房门。

独留杨晋安坐在桌前,内心涌出巨浪来。胡远宁……是胡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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