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锡渊乃前任大司农丞,鸿仪十年致仕。如今的御史中丞胡巡安与燕京富商之一的胡远宁均是其子。更不必细说朝堂之中他的学生。
他的指尖在桌上一下下的敲着,仅是胡家吗?还是有别的同盟……
杨晋安觉得脑中那团线越发复杂了。
他的思绪又开始混沌起来,杨晋安皱着眉走向床榻。
周寅出了他的房间,却并未回到自己的房中,反而越过其径直向前走去。
到了尽头一间房,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
门内传来一女子的声音,“进来吧。”
是梁凤筠的声音。
他走进后,立即关上房门。
梁凤筠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摇摇头,“你这兄长的皮囊瞧着当真是有些烦人,兰汀不如将它……”
“不可。阿筠,我好不容易等来这次机会,我定不会放弃。”周寅,不,周兰汀坚定道。
梁凤筠轻叹一声,“罢了。他这身份在鹤地还有用,等日后回了燕京,我让澜星为你将它改良一番,也好让你觉得舒适。”她伸手牵起她的手,微微仰头看她,“只是这些日子,怕是要辛苦兰汀了。”
周兰汀微笑着摇摇头。
梁凤筠指尖摸索着,眉头皱了皱,“这是他……你的手?!”
周兰汀霎时变了脸色。
她将方才同杨晋安交谈时的细节一一细想,尤其不放过杨晋安的神色。周兰汀的眉头渐展,她松了口气,“他没发觉。许是连夜去了一趟溪县,他的心神还未恢复过来。”
闻言梁凤筠亦是松了口气。好在今日一早便去杨晋安面前走了一遭,若是等他恢复过来,怕是破绽百出。
“凤姝!”她唤道。一个身影自窗外瞬时进入房内。
“请公主责罚!”她自是知晓梁凤筠为何唤她出来。
周兰汀抬起手拉了拉梁凤筠的衣袖,见她转过头来看着自己,才摇摇头,“阿筠,不怪凤姝,昨夜太过凶险,说来我还要感谢凤姝呢!”
周寅瞧见那纸条,一时惊惧,即刻越窗而逃。周兰汀一直在暗中跟着他,直到出了南觞郡不远处的一片竹林中。
还是凤姝先察觉不对,立即带着周兰汀躲了起来。
下一瞬,周寅便被前方出现的几人拦住了脚步。
“周寅,你想跑去哪?”其中一人准确唤出他的名字,周寅睁大双眼。
“你,你们是谁?”周寅抬手。
那人哼笑一声,“你不是知道吗。”而后他伸出手来,“将东西给我们吧。”
周寅紧握掌心,一言不发。
微弱的月色下,周兰汀看不清太多,就连凤姝也未曾看清。她们只知道周寅已被来人杀死,一切都发生在几息之间。
“没有,走!”
见三人欲走,周兰汀面上显出焦急来,凤姝悄声让她藏好,只身一人出去。
周兰汀的耳边只剩刀剑相撞发出的声响。一炷香之后,凤姝的声音传来,“女郎,可以出来了。”
周兰汀这才从暗中走出。数十步之外,周寅就躺在那,毫无声息。
凤姝见她过来,又转身隐入黑暗。
周兰汀蹲下身和周寅对视,他的眼睛尚且睁着,好似对突然发生的一切感到惊诧。
“原来这么轻易就能除掉你啊。”她喃喃道,“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了。”眼前模糊起来,周兰汀闭上双眼,有泪从她眼中滑过,跌落地上,与他的血混在一起,转瞬间消失不见。
梁凤筠看着垂下头的凤姝,“罢了,你将周寅的手拓下来吧,日后定不可再有此等失误了。”
“是!”凤姝应道,又如来时一般眨眼间不见。
梁凤筠伸手将周兰汀牵着坐到矮桌边,“杨晋安可有相信你说的?”
“他会信的。”周兰汀微笑,毕竟他们二人去了溪县什么也没查出来,不是么?“几个时辰后,等他们恢复精神,我会好好同他们再说一次的。”
梁凤筠内心疑惑,“你怎知他们去溪县是白费力气?”
周兰汀望向她,眨了眨眼,“当年王宣之事周寅曾告诉过我。我自然知晓他是被表兄家所利用。”她忽然轻笑一声,“他还是不了解表兄啊。”
只有已死之人才不会开口,既然昨夜周寅已被灭口,想来这么些年,身处溪县的王宣自然是经历过几次胡家的试探,他必然会为了自保将一切都深藏于心,定不会轻易吐露。
“那你有何打算?”梁凤筠撑着脑袋看她。
“阿筠,我要先知晓你是如何想的。”周兰汀正色道。
“兰汀何出此言?”梁凤筠轻笑一声,却并未直面她的问题。
周兰汀一时心急,抬起左手去拉她放在桌上的手,“你只想将和亲王一事公之于众,还是将……”她没有再说,但彼此却已心知肚明。
梁凤筠到底是不能再逃避了,她面上显现出些许烦闷,“那件事我从未开口和稚兮说过。如今更是不知如何说了。还有姜穗兮……我担心变数太多了。”
“那不如我去帮你同姜稚兮说?”周兰汀沉默,后又试探道。
梁凤筠摇摇头,半响才道:“不可。倘若她要知晓此事,也该由我亲自说。”
周兰汀轻拍她的手,“那件事本也不是你的错,阿筠不必如此自责。”
梁凤筠咬了咬唇,还是点了头,“这些时日我会想办法,尽快将此事告知她。你也不必有过多顾虑了,我也想看看以杨晋安的能力,能否根据你抛出的线索,将此事彻底查清。”
“好。我听你的。”周兰汀浅笑应道。“我会想办法让王宣先开口的,只有他才能将梁勘的罪证公之于众。”
梁凤筠递给她一杯清茶,“你们之后一起去溪县,定要注意自身安危。他们若是知晓周寅还活着……我会命凤姝和凤玥一同在暗中保护你。”
“不可!”周兰汀皱眉,神色焦急,“她二人都保护我,你要……”
梁凤筠轻叹一声,伸出手抚上她的眉间,“兰汀,你担心我,我亦忧心你啊。何况你去溪县远比我在这南觞郡要危险许多。如今没人知晓我是谁,我与卫庭只是寻常来鹤地游玩的夫妻罢了,我还有他在身边,兰汀不必过于担心我的安危。”
周兰汀张口还欲再说,她的指尖向下,又覆在她的唇上,“兰汀方才不是说听我的吗?凤姝与凤玥跟着你,除了保护你之外,溪县出现任何变故,我也好及时知晓不是?”
周兰汀这次才勉强应了下来。
梁凤筠笑着轻捏她的脸颊,“莫要再多想啦!等下见了杨晋安与冯灿可不能再是如今这副神情了,周寅何曾有过如此苦大仇深的时候!”
周兰汀抿抿唇,长舒一口气,换了副神色。
正在此时,卫庭在外敲了敲门,下一瞬便推门而入,“我听掌柜说今日街上有斗鸡,我们去看看可好?”
进门后瞧见周兰汀,他一愣,“这便是……周女郎?”
梁凤筠笑出了声,“该叫他周寅周部丞才是!”
周兰汀闻言也弯了弯唇角,“阿筠,你们出去转转吧,我先回他房里了。日后我们不便再相见,若有消息,我会让凤姝传给你的。”
梁凤筠收了笑,向前牵起她的手指,“兰汀,一定要小心。”
周兰汀点点头,轻拍几下她的手,又转身向卫庭行了礼,这才走出房门。
房门被关上,卫庭见梁凤筠兴致不高,向前几步将她揽在怀中,“阿筠这是怎么了?不放心周女郎吗?”
梁凤筠靠在他怀中,轻轻摇了摇头。
卫庭低头在她的发顶蹭了蹭,正欲开口,就听见她的声音自下而上,闷闷传来,“我不是不放心兰汀,凤姝与凤玥会保护她的。我只是在想如何同稚兮说起那事。”
鸿仪九年春,溪县遭遇的那场天灾后,寿康帝用于整修韶陂的专项拨款,被有人之人分走大半,用于加固的仅余三四成。
至于是何人将其分走,梁凤筠是在梁勋登基之后才知道的。
那是仁帝下令姜穗兮入宫之日。仁帝从朝堂之上回了康宁殿,梁凤筠正在偏殿的床榻之上浅眠,是仁帝回来的声音将她吵醒。
“阿弟今日遇到何事了?怎得如此焦躁。”
“那帮老匹夫逼我……逼朕充盈后宫!当朕不知他们是作何打算吗?!”梁勋愤愤开口。
梁凤筠使了个眼色,李锐便递上一杯清茶来,她抬手将其递给梁勋,“我当是什么事呢,怎得因为这个你便生如此大的气。左右那高殷并无适龄的女儿,阿弟还怕什么呢!”
梁勋一口茶水刚刚进肚,闻言蓦地抬头,见梁凤筠含着笑,他的目光却开始游移起来。
仅这一瞬间,梁凤筠便知晓他有事瞒着自己。
“梁勋?”她的声音冷了起来。一旁侍候的李锐悄声退出了殿外。
“阿姊,我说了你莫生我气……”梁勋支支吾吾,“是两年前……父皇拨款加固韶陂一事,当时那笔银钱被胡锡渊和……姜河一同分走了不少。今日在朝堂上姜御史和沈太尉一齐劝谏,他们的女儿被……被我纳入后宫了。”
梁凤筠连手指在颤抖,“这件事你是何时知晓的?!”
“就是数月前,父皇驾崩前不久。”
“你瞒着我这么久?这可是溪县乃至南觞郡数十万百姓的救命钱啊!”梁凤筠气急了。
“阿姊,阿姊我错了。那是我想同你说的,但……但你说了我已有高相相助,我只是觉得姜河这件事不重……”
“不重要?!如今他都将人送到你枕边了!日后……”梁凤筠蓦地失声,接着厉声问道,“是谁?你下旨让谁入宫?”
梁勋讷讷应声,“是姜家幼女,姜穗兮。”
梁凤筠闭上眼,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许久,她才睁眼,“阿弟无需为此感到头痛,我来想办法。”
之后,梁凤筠建议他将鹤地作为和亲王的封地,贡地则归属恭亲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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