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移过竹梢,暖意一点点铺满整座小院。晨雾早已散尽,天空是干净的浅蓝,风穿过成片青竹,留下细碎而温和的声响。空气中灵气流转绵长,落在肌肤上,是清润的触感,不躁不烈,恰好熨帖人心。
见南山后山本就僻静,时见归这座小院更是藏在竹林深处,寻常弟子极少踏足。草木繁盛,灵脉安稳,自成一方小世界。院中青竹亭亭,细石铺路,石桌石凳古朴干净,角落聚灵阵缓缓运转,将周遭灵气收拢得温润柔和。
尽期在偏房中依着时见归所教,静静吐纳。他盘膝而坐,腰背挺直,双手轻搁膝头,双眼微闭。一呼一吸平稳绵长,没有半分急躁。从前散乱晦涩、如同无根飘萍般的灵气,在师尊那一道温和灵气引动之后,渐渐变得温顺听话,顺着呼吸缓缓入体,沿着经脉慢慢游走。
暖意从四肢百骸一点点漫开,从前身体里那些紧绷滞涩的地方,都在灵气的滋养下缓缓舒展。他没有追求速度,也没有贪求更多,只牢牢记住时见归说的那个“稳”字,一点点感受灵气在体内的轨迹,感受这方小院独有的安宁。
周遭没有呵斥,没有冷眼,没有突如其来的伤害,只有安静与安心
不知静坐了多久,他才缓缓睁开眼。眼底比晨起时更添了几分清亮,神色依旧安静,只是肩背那点常年紧绷的弧度,又不自觉松了一丝。周身那点微弱灵气,也比先前凝练了些许,虽依旧浅薄,却干净规整。
尽期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袍,将领口袖口都理得平整,没有半分褶皱。这一身亲传弟子的衣袍,浅素底色,暗云纹压边,布料间隐有灵气流转
院中人时见归清淡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穿透薄薄的门板,落在他耳中。
“出来。”
尽期立刻起身,没有半分拖沓,抬手最后理了理衣摆,轻轻推开房门。
少年身姿挺直,一身浅素衣袍被日光映得温润,再不见初见时满身狼狈与戒备,也少了几分先前过度的拘谨,只剩下沉静安稳。他脚步轻而稳,一步步走到竹下,在时见归面前数步之处站定,垂手而立,态度恭敬,却不再如之前那般紧绷如弦。
时见归立在青竹之下,白衣胜雪,眉目清浅,周身气息平和如深潭。他抬眼看向尽期,没有多余话语,只是指尖微抬,虚空一握。
嗡——
一声极轻极淡的剑鸣,自正屋方向传来。
下一瞬,一道澄澈剑光破风而出,不急不缓,稳稳悬在尽期面前。
那是一柄真正的长剑,剑身如秋水般明净,不耀目,却自有内敛锋芒。剑刃流畅,隐有淡淡灵光流转,剑柄缠以素色丝绦,简洁雅致,与它主人的气质如出一辙。长剑悬在半空,温顺安静,仿佛在等一个命中注定的执剑人。
尽期抬眼,目光落在那柄剑上,指尖不自觉微微收拢。
“修仙不止吐纳修行,亦需剑术护身。”时见归声音平静,无半分架子,如同寻常说话一般,“此剑名安期。”
岁岁长相见,岁岁可安期。
尽期心口微震,垂在身侧的手指猛地收紧。
安期。
安他尽期,安他此生,安他往后岁岁年年。
他活了这么多年,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有人为他准备一柄剑,连剑名,都是为他而取。
“伸手。”
时见归的声音将他从怔忡中拉回。
尽期依言缓缓抬手,指尖刚一触到微凉的剑柄,那柄长剑便似有灵识一般,轻轻一颤,温顺妥帖地落入他掌中。剑身不沉不重,大小长短恰好贴合他的手型,内里灵气与他自身气息隐隐相融,仿佛天生就该属于他。
尽期下意识握紧剑柄,指节微微泛白。他垂首躬身,脊背挺直,声音稳而清晰,没有颤抖,没有局促,只有一片郑重。
“弟子,谢师尊赐剑。”
话音刚落,一只微凉却稳的手,轻轻托在他肘间。力道温和,自然而然地将他稳稳扶起。
时见归声音清淡,语气平常:
“不必多礼。”
尽期一怔,顺着那点力道直起身,心头那丝因恭敬而生的紧绷,又软了几分。
“既入我门下,剑便是你的。”时见归收回手,语气平和自然,“从今往后,它与你相伴,护你安稳,也助你修行。”
“……是。”尽期低声应下,握剑的手依旧用力,却不再是紧张,而是珍重。
时见归脚步轻移,缓缓退至三丈之外。他周身灵气平缓内敛,刻意压制了所有高阶修为,只留下与寻常初修相差不远的气息,生怕给少年半分压力。
“我以基础剑式攻你,你只守不攻。”他声音平稳,“能接住三招,今日便算过关。”
尽期握紧安期剑,点了点头,抬眼看向时见归。眼底没有畏惧,只有认真。
“准备好了?”
“是,师尊。”
时见归指尖凝起一缕淡白灵气,力道控制得极轻,快而不厉,留足了反应余地。
“第一式,点竹。”
灵气直取尽期身前,轨迹清晰
尽期心神一凝,不再多想。他依着本能,依着体内刚刚凝练的灵气,手腕翻转,横剑于前。
嗡——
安期剑轻轻一颤,灵气相撞,发出一声清响。
一股柔和力道顺着剑身传来,尽期手腕微麻,却咬牙稳住心神,只小退半步,便重新站定,剑势未乱。
“不错。”时见归淡淡开口,语气里藏着一丝极淡的赞许。
【系统:你夸他了!你居然主动夸人了!】
时见归面无表情:“……那不是你让的吗”
【系统:?】
“第二式,扫叶。”
时见归指尖轻扫,灵气横掠而来,封住左右闪避之路,招式清晰,依旧是基础中的基础。
尽期瞳孔微缩,脑中飞快闪过方才所见剑意。他不再慌乱,手腕用力,竖剑直劈,精准切在灵气攻势最薄弱的一点。
嘭的一声轻响,灵气散开,竹叶片片随风飘落。
他呼吸微微急促,额角沁出一层薄汗,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没有半分晃动。
“最后一式,归山。”
时见归指尖轻压,灵气渐盛,势如青山缓压,看似沉重,实则内里留了极大余地,避无可避,却也伤不到人。
【系统:宿主你也太宠了吧,全程收力过半,生怕碰疼他】
时见归:“要是我把他弄伤了,你不得骂我不怜香惜玉吗。”
【系统:不行吗?。】
尽期抬眼,目光清亮。他不再紧绷,不再刻意硬抗,而是顺着师尊之前示范的痕迹,手腕轻旋,安期剑在身前缓缓画圆。
以柔卸力,以稳破势。
灵气撞在剑上,被轻轻引偏,轰然擦着他肩头散开,只吹动衣袍轻扬,没有伤到他分毫。
三招尽过,少年持剑而立,身姿挺拔,一步未退。
他微微喘息,长睫轻颤,却抬眼看向时见归,眼神干净而坚定,像是一只盼着奖励的小狗
“根基尚可,悟性不弱。”时见归收回灵气又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尽期想要,尽期得到),目光又落在他微微泛红的手腕上。
他指尖微抬,一缕温和灵气无声拂过。
暖意瞬间漫开,方才挥剑留下的酸胀微痛,几乎是刹那间便消散无踪。
尽期心口一暖
时见归转身走向石桌,脚步轻缓。
“每日晨起,练剑一个时辰。我在,便由我指点;我不在,你便自行温习。基础打牢,比什么都重要。”
“是,师尊。”
尽期持剑跟上,这一次,他没有刻意放慢脚步拉开距离,只是稳稳跟在那道白衣身影之后,不远不近,心安而踏实。
时见归在石凳上坐下,抬手示意尽期也在一旁稍歇。他看似闭目调息,实则将一缕神识始终轻轻缠在少年身上,不曾有半分松懈。
尽期只休息片刻,便又持剑走到院中空地上,开始一遍遍温习那三式基础剑招。
劈、扫、点、卸,没有任何花哨,只有最朴素的动作。
他一遍又一遍,挥剑,收剑,转身,站稳。
剑光在院中起落,破风之声清越。从最开始的生涩僵硬,到渐渐流畅,再到慢慢与呼吸相合,灵气与剑意一点点相融。
时见归坐在竹下,静静看着。
剑招生涩出错,他便以微风轻拂竹枝,不动声色地提点方向;灵气运转滞涩,他便暗中引动院中聚灵阵,让灵气更温润顺畅,助少年平稳气息。
【系统:别人练剑靠自己,他练剑靠师尊全方位护航。】
时见归心底淡淡回:“我门下弟子,自然要护。”
【系统:彳亍】
日光渐渐升高,竹影在地上缓缓移动。
院外偶有飞鸟掠过,鸣声清脆,却惊不破这一方小院的宁静。风穿竹叶,与少年挥剑的破风之声交织在一起,成了最安稳的调子。
尽期额间汗水滑落,顺着下颌滴落,落在衣袍上,晕开一小片浅痕。他手臂微酸,手腕也有些发沉,却没有停下,也没有开口叫苦,只是安安静静地练着,每一招都认真至极
时见归指尖微抬,一缕几乎无形的灵气悄然拂过,将他额角的汗珠轻轻拭去,动作轻得像一阵风,连尽期自己都未曾察觉。
他看着少年一遍遍地挥剑,心里难得生出几分细碎的暖意。他自失忆醒来,便独居这小院,与竹为伴,清心寡欲,无牵无挂。直到遇见尽期,心底那片沉寂的湖面,才被轻轻投下一颗石子,涟漪一圈圈散开,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波无澜。
【系统:宿主,你其实早就动心了吧,只是自己不肯承认。】
时见归:“?我怎么不知道。”
【系统:行行行,看剑看剑。】
直到日头渐渐移至中天,尽期才按照直觉停下动作,收剑而立。
他气息微喘,胸口轻轻起伏,手臂微微发酸,眼神却比之前更加坚定清亮。少年一身浅素衣袍,手握长剑,站在竹影之下,清瘦却挺拔,藏着不折的锋芒。
他转过身,对着竹下石桌旁的时见归,规规矩矩躬身行礼。
“师尊,我练完了。”
时见归缓缓睁开眼,目光轻扫。
少年虽有疲态,却站得笔直,安期剑握在手中,人与剑一般,干净、挺直、沉稳。那股从尘埃里带出来的怯懦与不安,已在不知不觉中,褪去了大半。
时见归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柔和。
他指尖微抬,一枚通体温润的淡青色玉佩,自他怀中缓缓飞出,落在尽期面前。玉佩触手生温,内里灵气内敛,不张扬,却能稳稳护住心脉,安抚灵气。
“贴身戴着。”时见归语气平常,“可稳灵气,可护身安神,修行之时,也有助益。”
尽期抬手,小心翼翼接住玉佩。
玉质温润,触感微凉,带着一丝师尊身上淡淡的竹息。他知道,这绝非寻常物件,却没有推辞。
他抬眼看向时见归,轻轻颔首,态度恭敬,却不再局促不安。
“是。”
他将玉佩小心收入怀中,紧贴心口。
玉佩的温度,一点点透进衣衫,暖了肌肤,也暖了心。
时见归站起身,白衣轻拂,不带半分尘杂。
“今日便到此。累了便回房歇息,饿了,院中石柜内有宗门备好的果子与点心,自取即可。”
尽期微微一征
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一动,轻轻应了一声:
“是,师尊。”
时见归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转身缓步走回正屋。
房门轻轻合上,没有关死,留着一道缝隙
院中立时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声、竹叶声,与少年自己平稳的呼吸声。
尽期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安期剑,又抬手按了按胸口的玉佩。
剑名安期,岁岁安期。
有人为他赐剑,有人为他安顿,有人护他安稳。
他不再是无依无靠、无处可去的人。
他有师尊,有剑,有居所,有前路。
有归处。
尽期握紧安期剑,缓缓抬起头,看向正屋那道半开的门。
阳光落在他脸上,干净而温暖。
他没有立刻回房,只是持剑站在竹下,又静静温习了几遍方才的剑式。
动作不急不缓,气息平稳绵长。
风穿过竹林,轻轻吹动他的衣袍与发丝。
竹影婆娑,日光温柔。
院外远处,隐约有弟子交谈之声随风飘来,提及亲传弟子、新入门、时见归师尊等字句。尽期耳尖微动,却没有在意,依旧专心于手中的剑。
他如今不必再看旁人脸色,不必再畏惧旁人目光。
师尊在,他便什么都不用怕。
【系统:宿主,外面好像有人在议论期期哦。】
时见归在屋中闭目打坐(看似闭目打坐,实则在睡觉),淡淡回道:
“哦。”
【系统:你就不怕有人来找麻烦?】
时见归:“那我就把他大四。”
【系统:国内杀人犯法?】
时见归:“……还挺守法。”
屋内外俱静,只有灵气缓缓流淌。
岁岁长相见,岁岁可安期。
这一段相伴,这一场修行,才刚刚开始。
山门外的风,已隐隐向见南山吹来。
老是深夜了才有灵感……最近都没好好睡觉?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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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岁岁长相见,岁岁可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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