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宗后山的竹林,终年覆着一层淡淡的清光。
山风穿叶而过,沙沙作响,竹影在地上缓缓流动,像一幅安静舒展的水墨画。
尽期走在竹径上,衣袂轻扫过路边细草,姿态沉静安稳。
他奉命来此采摘几株供宗门丹房炼制丹药的灵草,步伐不急不缓,指尖偶尔轻轻拂过身侧的竹身。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素衣干净得不染尘埃,与这片竹林相融,安静得几乎不引人注意。
唯有腰间那柄长剑,稍稍引人注目。
剑鞘朴素,质地温润,其上刻着一朵极浅的期年花纹
那是师尊时见归亲手为他镌上的,不是什么稀世纹样,却是独属于他一人的印记。
自得到那日起,他便片刻不离身,夜里枕剑而眠,白日携剑而行,视若性命。
在这偌大的清玄宗里,这柄刻有期年花的剑,是他与师尊之间,最沉默也最真切的联结。
尽期刚走到竹林深处一片略开阔的平地,脚步还未停稳,三道身影便从竹影间斜插而出,拦在了他的面前。
他微微抬眼。
三人衣着杂乱,气息浮乱,眉宇间带着焦灼与戾气,一看便不是清玄宗的人。
尽期脚步顿住,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等着对方开口。
他性子向来沉稳,不惹事,不生非,能不动手便不动手,更不愿因一己之私给宗门添半分麻烦。
为首的男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番,见他孤身一人,年纪尚轻,气质又温和得近乎柔顺,眼底顿时掠过一丝轻视,开口时语气也带上了几分刻意的压迫:
“你是清玄宗的人?”
尽期淡淡颔首:“是。”
“正好。”男子往前踏出一步,声音沉了下来,“我们是山下青木门的人,山门近日遭妖兽频繁袭扰,死伤不少,再无人庇护,整个宗门都要覆灭。我们上山求助,却被你们山门的人拒之门外。你既在清玄宗,想必说话有几分分量,回去替我们通禀一声,就说青木门上下,求清玄宗救一次。”
尽期垂眸,声音平静,分寸分明:
“宗门外事,皆由执事堂统一处置,我一介弟子,无权干涉。”
他顿了顿,又轻轻补充一句,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逾越的规矩:
“这里是清玄宗后山,非外人可入。诸位请回吧。”
这话说得客气,却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三人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他们本就因求助被拒,心中积满了绝望与不甘,一路憋着火气。
此刻被一个年纪轻轻的人如此客气却坚决地回绝,那点被压抑的火气,瞬间便往上涌了上来。
“什么规矩不规矩的,不过是借口罢了。”旁边一人冷笑出声,“你们清玄宗家大业大,底蕴深厚,随手分出一点人手与资源,便能救我全门,何必做得这般冷血无情?”
“非是冷血。”尽期抬眼,眸色沉静,“近日边境妖兽异动频繁,宗门上下皆在布防历练,人手与物资皆已紧绷。执事堂所言非虚,非不救,是力有不及。一旦分神他顾,本宗防线空虚,届时遭殃的便是更多山民与弟子。”
这些道理,并非他随口编造。
宗门早有明示,上下皆知。
可道理归道理,情绪归情绪。
连日来的恐惧、绝望、被拒的屈辱,像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彻底崩断。
为首那男子被说得哑口无言,心中羞恼交加,眼神一狠,口不择言,直接将矛头指向了整个清玄宗最不能冒犯的人。
“好一个力有不及!”他嗤笑一声,语气刻薄至极,“我看你们清玄宗,从上到下,都是一群冷血自私之辈!尤其是你们那位时见归师尊,高高在上,端着一副仙长架子,看似不染尘埃,实则冷漠寡情,视天下苍生于无物,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伪君子罢了!”
“伪君子”三个字落下。
空气骤然一静。
风停了一瞬,竹叶不再作响。
尽期站在原地,指尖原本自然垂落,此刻却缓缓、缓缓收紧,按在了腰间的剑柄上。
指腹轻轻擦过剑鞘上浅浅的期年花纹路,指节一点点泛白,力道大得近乎颤抖。
他可以被为难。
可以被逼迫。
可以被误解,被轻贱,被欺辱。
唯独不能忍受的,是有人在他面前,如此辱骂师尊。
时见归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光,是他拼尽一切也要守护的人。
谁都不能碰。
谁都不能辱。
少年缓缓抬眼。
往日温顺沉静的眸子里,没有暴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
那是最执拗的底线。
“向师尊道歉。”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一字一顿,冷得像冰。
那男子一怔,显然没料到这个一直温和退让的少年,居然敢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
他先是一愣,随即恼羞成怒,厉声喝道:
“我便说了,你能奈我何?一个刚入宗门的小东西,也敢在我面前放肆——”
话音未落。
“铮——”
一声清越的剑鸣,骤然划破竹林的安静。
寒光一闪,长剑出鞘,剑气微凉。
剑身一侧,同样镌着一朵极浅的期年花,在微光下一闪而逝。
尽期手腕轻振,师尊所赠的长剑稳稳握在手中。
他修为尚浅,修行时日尚短,招式远称不上娴熟,更谈不上精妙绝伦。
可他每一剑都稳,每一剑都正,每一剑都豁得出去。
不攻人要害,不主动挑衅,却半步不退,守得严密至极。
他不是在争强好胜。
不是在发泄怒火。
只是在以自己微薄之力,守住师尊的名,守住心中那一点不容亵渎的温柔。
一敌三,他半步不退。
竹影被剑气搅乱,落叶纷飞。
尽期身形不断后退,又一次次强行站稳,额角渗出汗珠,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剑刃上,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水花。
手臂渐渐发酸,灵力运转也开始滞涩。
他能撑住一时,却撑不住长久。
对方三人也看出了他的勉强,攻势越发凌厉,招招逼向他力竭之处。
为首那男子眼神一狠,看出他已是强弩之末,周身灵力骤然暴涨,一记凌厉无匹的掌风直劈而来。
风声呼啸,气压压得周遭竹叶簌簌下落。
这一招,尽期接不住。
可他没有闭眼,没有低头。
他只是咬紧牙关,横剑于胸前,剑柄上的期年花紧贴掌心,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稳稳相挡。
“住手——!!”
一道清亮又带着火气的声音,从竹林口炸开。
尽期微怔,抬眼望去。
只见竹林小道尽头,乌泱泱一大群人冲了过来。
跑在最前面的是林舟,身后跟着二师兄、三师姐、小师妹、外门弟子,连抱着剑谱、拎着水壶、刚从练场过来的弟子都冲来了。
一群人浩浩荡荡,密密麻麻,阵仗大得夸张,气势直接拉满。
那三个青木门弟子当场僵在原地,脸“唰”地一下全白了
林舟几步冲到尽期身前,一把将他护在身后,叉腰怒瞪:
**“我刚刚路过时就听到了,**你们几个好大的胆子,敢在清玄宗地界纠缠不休,还敢辱我师尊?!”
身后一群弟子立刻齐声应和:
“我们清玄宗的规矩,轮得到你们置喙?”
“敢骂师尊,胆子不小!”
“真当我们没人是不是!”
三人看着眼前乌泱泱一片人头,腿瞬间就软了,刚才的火气荡然无存,只剩下恐惧。
他们就算借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和清玄宗一整个宗门作对。
“我、我们……一时失言……”
“误会,全是误会,我们这就走!这就走!”
林舟冷笑一声,正要再斥,却瞥见三人衣衫破旧、伤痕累累,眼底藏着掩不住的绝望,到底还是软了半分。
他虽冲动,却不是冷血之人。
“滚。”林舟皱了皱眉,语气缓了些许,“下次再敢口无遮拦,就不是这么轻易算了。”
三人如蒙大赦,连连躬身道歉,头也不敢回地逃了。
竹林里终于恢复安静。
尽期握着剑的手微微松了松,剑身轻颤,缓缓归鞘。
那浅浅的期年花纹路,重新隐入剑鞘之中,安稳如初。
他怔怔看着挡在身前的林舟,再看向身后一圈满脸护犊子的同门,眼眶微微发热。
林舟回头,立刻换上一脸笑,轻轻扶了他一把:“没事吧?没伤着吧?”
身后一群弟子纷纷点头,七嘴八舌:
“对!”
“清玄宗的人,从来不会让自己人受委屈!”
尽期轻轻摇头,声音微低:“我没事,只是……他们也实在可怜。”
林舟愣了一下,随即叹了口气,眼底的戾气散了不少:
“我知道……嘴巴欠归欠,处境是真惨。”
他转头,冲身后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扬了声:
“行了,都别围了。几个顺路的,跟我去青木门附近转一圈,把盘踞的小妖清一清,也算给他们留条活路。”
众人一怔,随即都笑了。
“就知道舟子嘴硬心软!”
“走!助人为乐去!”
喧闹声渐渐远去。
阳光穿过竹叶,落在尽期身上,暖得不像话。
他望着林舟一行人离去的方向,轻轻弯了眼。
原来守护从来不止一种模样。
有寸步不让的忠犬,有嘴硬心软的温柔,有一整个师门,并肩而立的光亮。
风再次拂过竹林,剑鞘上那朵安静的期年花,在光影里微微发亮。
对不起,昨天生病了,没有更[可怜]久等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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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一大帮子人红红火火恍恍惚惚的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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