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风刮在金銮殿的琉璃瓦上,发出呜呜的声响,像北境冬日的狼嚎。
凌昭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觐见天子的朝服,而非那身随她征战十年的银甲。衣料是上好的锦缎,绣着繁复的缠枝纹,却勒得她喘不过气。
“凌将军镇守北境十年,劳苦功高。”龙椅上的皇帝声音温和,带着笑意,“此番大破北狄,更是扬我大梁国威。朕心甚慰。”
“末将分内之事。”凌昭垂首,声音不卑不亢。
“分内之事……”皇帝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玩味,“说得好。既是你分内之事,朕倒想问问——北狄王庭已破,边关十年无忧。凌将军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来了。
凌昭的手指在袖中微微蜷紧。
她抬起头,对上皇帝含笑的眼睛。那笑是温和的,像一个关心臣子的君王在闲话家常。但她见过太多这样的笑——在北境,在尸山血海之间,在那些自以为胜券在握的人脸上。
“末将是武将。”她说,“只会打仗。陛下让末将去哪儿,末将就去哪儿。”
“是吗?”皇帝的笑容更深了些。他端起案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朕听说,北境的将士们,私下都叫你‘长青将军’?说你是大梁的‘定北石’。一颗石头,嵌在北境十年,该换个地方了。”
满朝寂静。
凌昭能感觉到四面八方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她的背上。有怜悯,有幸灾乐祸,有冷眼旁观。
没有一个人开口。
“凌将军连年征战,也该歇歇了。”皇帝放下茶盏,声音依旧温和,“京中安稳,无需兵戈。这兵符——”
他顿了顿。
“就暂由兵部保管吧。”
话音落下,殿中静得能听见殿外风卷枯枝的声音。
凌昭跪在那里,一动不动。
兵符。她的祖父握着它死在北境,她的父亲握着它死在北境,她的兄长握着它死在北境。凌家满门,用白骨铺成了大梁的北疆防线。
现在,他让她把兵符交出来。
她的指尖冰凉。
“凌将军?”皇帝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催促,“可是有什么难处?”
凌昭缓缓抬起头。
她的目光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波澜。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她越愤怒,就越沉默。
“末将——”
“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听着就让人难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刺耳。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凌昭的话被打断,她循声望去。
殿门口的光影里,站着一个裹在雪白狐裘里的青年。他正扶着门框,咳得直不起腰。狐裘衬得他的脸白得近乎透明,像上好的瓷器,一碰就要碎。
宁王,萧衍。
凌昭听过这个名字。准确地说,全京城都听过这个名字——先帝幼子,当今圣上的亲弟弟。母亲是宫女,难产而死。自幼体弱,太医说他活不过二十五岁。
一个可有可无的病秧子。
“宁王?”皇帝蹙眉,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不耐,“你不在府里养病,来这儿做什么?”
萧衍终于顺过气来。
他抬起脸,苍白的脸颊上浮着两团病态的红晕。他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虚弱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回皇兄的话……臣弟近日新得了一味药,觉得身上好些了。想着许久未见皇兄,特意……来给皇兄请安。”
他一边说,一边往殿内走。
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经过凌昭身边时,他的袖摆无意间拂过她的肩膀。
然后,她听到了一声极轻极快的话,从头顶飘落。
声音低得像是嘴唇没有动过。
“不想交兵符的话——”
她的瞳孔骤然缩紧。
萧衍已经越过她,朝御阶走去。他走出三步,忽然又咳了起来,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下。旁边的太监连忙去扶。
就在这一片混乱中,凌昭听到了后半句话。
“……就应了本王。”
她僵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在说什么?这个人——
萧衍已经在御阶前跪下了。他的动作很慢,每一个关节都像是在抗议。跪下之后,他又咳了一阵,这才勉强抬起头。
“皇兄……臣弟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事相求。”
皇帝看着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说。”
萧衍深吸一口气,转向凌昭的方向。
他的目光越过满殿朱紫,直直地、不偏不倚地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清澈、坦荡,像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年在望向心仪的姑娘。但凌昭看见了——在那层清澈的底下,有一道转瞬即逝的锐利。
像刀刃的反光。
一闪。
然后没了。
萧衍的声音虚弱而坚定,足以让整座大殿听得清清楚楚:
“臣弟仰慕凌将军已久。求皇兄……赐婚。”
金銮殿里静了一瞬,随即炸开了锅。
窃窃私语像滚水翻涌。连坐在龙椅上的皇帝,都微微变了脸色。
凌昭跪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的脑子里高速运转。交兵符,还是应下这门亲事?他在帮她解围?为什么?他想从她身上得到什么?
无数的念头闪过,最终只剩一个。
她是凌昭,是凌家的女儿。她不能把父兄用命换来的兵符,像交出废铜烂铁一样交出去。
哪怕饮鸩止渴,她也得先喝了这杯毒酒再说。
凌昭深深吸了一口气,抬头。
她的目光与萧衍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眼睛依旧是清澈的、无辜的,像个求偶的少年。
但这一次,她看清了——他眼底深处,有棋手落子时的笃定。
他已经算准了她的回答。
“臣——”凌昭开口,声音平稳,“愿嫁。”
殿中的嘈杂声戛然而止。
皇帝沉默了很久。久到凌昭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冷汗,一滴一滴滑下脊柱。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声里有意外,有玩味,也有一丝如释重负。
“好。”他说,“朕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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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的时候,人群散去得很快。
凌昭走出大殿,腊月的冷风迎面扑来,吹得她的衣袍猎猎作响。她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着灰蒙蒙的天,把刚才发生的事情重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凌将军。”
虚弱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她回头。
萧衍站在几步之外,裹着他的狐裘,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铜手炉。几个太监正小心翼翼地去扶他。
他挥挥手,示意不必。然后抬脚,朝她走来。
他走到她的身边,没有看她,而是看向远方灰白的云层。
“今日多谢将军了。”他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说,语气不像刚才那么虚弱了。
“你谢我?”凌昭冷冷地看着他,“我以为,是你帮了我。”
“互相帮忙罢了。”他笑了笑,终于转过脸来。
这一回,她没有看到他眼底的锐利。那双眼睛又恢复了清澈无辜的模样,仿佛刚才在殿上的一切都是她的错觉。
“将军,”他轻轻咳了一声,“往后,你我便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
“你要什么?”凌昭直截了当地问。
“我说了,”萧衍垂下眼睫,“仰慕将军已久。”
凌昭盯着他:“我不信。”
萧衍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那笑声里有一点点自嘲。
“将军不信,那便对了。”他抬起眼,目光里终于有了些真实的温度,“因为我们是一样的人。”
“什么人?”
“从不相信任何人的人。”
他说完这句话,咳了两声,转身朝台阶下走去。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
“凌将军。”他回头。
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衬着那张苍白的脸。他站在那里,像个一推就倒的病秧子。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让她后背发凉。
“三月之后,北狄残部会有一场反扑。”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被风吹散,“打着为旧王复仇的旗号。户部拨给北境的军饷,已经被克扣了三成。你若回北境,必败。”
凌昭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
“你怎么知道?”
萧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深。
“将军,这京城不是你的战场,但比你的战场更凶险。你杀敌靠刀,这里的人杀人——靠算。”
他顿了顿。
“今日这桩婚事,对你是解围,对我是自保。你我各取所需。”
“至于往后——”
他的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
“那就各凭本事吧。”
说完,他转过身,在那几个太监的簇拥下,慢慢走远了。白色的狐裘在灰暗的宫墙间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凌昭站在寒风里,望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这个男人,和传闻中完全不同。
他到底是什么人?
他要自保,保的是什么?他要从她身上得到的,又是什么?
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侧——那里本应有一把刀。但在觐见天子时,刀被留在了宫门口。
她放下手,攥紧了拳头。
三个月后的北狄反扑。克扣的军饷。还有这个突然出现的病秧子王爷。
她抬头看向灰蒙蒙的天。
京城的水,比她想象的更深。
而她,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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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太监扶着萧衍上了轿。
轿帘落下的一瞬间,他脸上所有的虚弱都消失了。
他靠在轿壁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炉的盖子,目光沉静如深潭。
“去查,”他开口,声音冷淡,没有一丝虚弱的痕迹,“克扣北境军饷的人,把名单列给我。”
轿外,一个低哑的声音响起:“是。”
萧衍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那个女人的样子。
跪在金銮殿上,脊背挺直。满朝文武都在等她交出权力,她一声不吭。那副姿态,像极了一把被逼到绝境的刀。
宁折不弯。
他需要这把刀。
但他也知道,这把刀太锋利了。如果握不住,会伤了自己。
他睁开眼,看着手炉上升起的袅袅白烟。
“各凭本事吧,凌将军。”
轿子晃晃悠悠,驶入深深的宫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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