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屿城,还浸在盛夏残留的潮热里。
咸腥的海风从太平洋沿岸卷过来,掠过成片的防风林,扫过斑驳的老城墙,最终扑进这座被海环抱的小城。街道两旁的凤凰木开得热烈,火红的花簇垂在枝头,被风一吹,便簌簌落在青石板路上,像谁不小心打翻了胭脂盒,给这座常年清冷的滨海小城,添了一抹转瞬即逝的艳色。
这里是屿城,一座三面环海、一面靠山的南方小城,常住人口不过十几万,最多的是海浪声,最少的是热闹。城里的人大多靠海吃海,渔民、船工、海鲜店老板,日子过得慢,也过得淡。唯有位于城中心的屿城第三中学,是整座城里最有朝气的地方——高三年级的学生们,正被高考的缰绳勒着,连呼吸都带着紧绷的意味。
开学日的清晨,屿城三中的校门被挤得水泄不通。
穿着蓝白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着暑假的见闻,抱怨着即将到来的地狱式高三,蝉鸣混着海浪声,在空气里搅成一团嘈杂。校门口的公示栏前围了不少人,红纸黑字的分班名单被风吹得微微卷起,有人踮着脚找自己的名字,有人找到后松了口气,拉着同伴往教学楼走。
程遇是踩着早自习的铃声走进校园的。
他比周围的学生都要高出小半个头,身形清瘦挺拔,肩线利落,藏在宽松校服里的骨架却透着一股冷硬的劲儿。五官生得极好看,眉骨锋利,眼窝微陷,瞳色是偏浅的墨黑,看人时总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海面,望不见底,也触不进温度。
他没和任何人同行,单手插在校服裤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背包带松松垮垮挂在肩上,步伐慢悠悠的,却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沿途有认识他的同学想上前打招呼,目光撞上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纷纷把话咽了回去,下意识往旁边让了让,给他让出一条空道。
程遇在屿城三中很“出名”。
不是因为成绩,也不是因为乖巧,而是因为他的孤僻,和他那座位于海边别墅区的家。
没人说得清程遇的父母到底是做什么生意的,只知道他家境优渥得离谱,是这座小城里极少数能住得起临海别墅的人家。可与之相反的是,程遇的性格冷得像块石头,独来独往,从不参与班级活动,从不和同学说笑,甚至连老师的话,他都只听一半,高兴了就应一声,不高兴了就直接低头无视。
他永远坐在高三(2)班靠窗最后一排的位置——那是整个教室最偏、最安静的角落,也是他从高一入学起就霸占的位置。桌上永远摆着一本摊开却没写几个字的习题册,桌洞里塞着耳机和几本翻得卷边的课外书,上课要么睡觉,要么望着窗外的海发呆,下课则直接趴在桌上,把自己和整个世界隔绝开。
老师对他束手无策。
找过谈话,罚过站,请过家长,可程遇的父母永远只有一句话:“老师辛苦了,孩子我们管不了,麻烦您多费心。”电话那头永远是嘈杂的商务背景音,连一句正经的叮嘱都没有。久而久之,老师们也放弃了,只当他是班级里一个透明的存在,只要不惹事,便随他去。
同学对他更是敬而远之。
有人说他性格古怪,有人说他看不起人,也有人偷偷议论,说他是因为父母常年不在身边,才变得这么冷漠孤僻。可无论议论什么,最终都归结为一句话:离程遇远点,他不好惹。
程遇对这些议论心知肚明,却从不在意。
他早就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回到空荡荡的别墅,习惯了饭桌上永远只有一副碗筷,习惯了生日时只有银行的祝福短信,习惯了把所有情绪都藏在那张冷硬的脸后面,不示弱,不亲近,不相信任何人。
对他而言,这座小城,这间教室,这群同学,都只是他人生里无关紧要的过客。他不需要朋友,不需要陪伴,更不需要任何人刻意的靠近。
推开高三(2)班教室门的时候,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完。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讲台前的班主任林老师拿着花名册,正低头核对人数。同学们纷纷坐回座位,拿出课本早读,目光却有不少偷偷飘向门口的程遇,又飞快地收回去,装作认真读书的样子。
程遇无视了所有目光,径直走向自己的固定座位。
靠窗最后一排,左边是墙壁,右边是一个空座位,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显然是没人坐的。他把背包往桌洞里一塞,拉开椅子坐下,动作轻缓,却带着一股不容打扰的疏离感。随后他侧过脸,望向窗外。
教室在三楼,窗外正对着学校的后墙,墙外面就是一望无际的海。晴天的时候,海水是透亮的蓝,和天空连在一起,望不到尽头;阴天的时候,海面灰蒙蒙的,浪头一层叠着一层,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程遇最喜欢看海。
海是安静的,也是包容的,它不会说话,不会质问,不会要求他变成什么样子。就像此刻,他望着海面起伏的波浪,听着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读书声,心里一片平静,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以为,这个高三,会和之前的两年一样,安安静静地熬过去。
直到林老师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平静。
“同学们安静一下,”林老师合上花名册,抬眼看向全班,语气带着几分温和,“今天我们班转来一位新同学,从市区重点高中转过来的,大家欢迎一下。”
教室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教室门口。
程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新同学?和他没关系。
他依旧望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桌冰凉的边缘,心里盘算着放学后去海边的礁石上坐一会儿,吹吹海风,比在教室里听这些无聊的寒暄有意思多了。
直到一道干净温和的声音,轻轻响了起来。
“大家好,我叫陆离。”
程遇的指尖,顿住了。
这个声音很好听,像海风拂过风铃,清冽又温柔,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清朗,没有丝毫的刻意,也没有丝毫的局促,让人听了心里莫名舒服。
他终于慢悠悠地转过脸,看向讲台前的少年。
只一眼,便皱起了眉。
少年站在林老师身边,身形比程遇稍矮一点,却也挺拔修长,穿着和所有人一样的蓝白校服,却穿出了几分干净清爽的味道。他的头发是柔软的黑色,额前的碎发微微垂着,遮住一点眉毛,眉眼弯弯的,笑起来的时候,右侧脸颊有一个浅浅的梨涡,像盛了一汪温柔的泉水。
五官清秀耐看,不是那种极具攻击性的好看,而是让人一眼看过去,就觉得温暖、舒服、没有距离感。
是和程遇完全相反的样子。
一个冷如寒冰,一个暖如朝阳。
陆离站在讲台前,目光温和地扫过全班同学,脸上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没有转学生的紧张,也没有陌生环境的局促,大方又得体。“接下来的一年,会和大家一起在高三(2)班学习,请多指教。”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掌声比刚才热烈了不少。
男生们吹着轻哨,女生们窃窃私语,眼底都带着几分惊艳——毕竟,这样干净温柔的转学生,在这座小城里,实在少见。
林老师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程遇旁边的空座位上。
整个高三(2)班,只有那里还空着。
“陆离,”林老师指了指程遇的方向,“你就先坐在那个位置吧,靠窗最后一排,程遇旁边。”
全班的目光,瞬间齐刷刷地聚焦在了程遇身上。
空气,莫名安静了几秒。
有人偷偷替陆离捏了把汗。
坐在程遇旁边?
这位新同学怕是不知道,程遇的旁边,可是全班最“恐怖”的位置。之前不是没人坐过,高一的时候有个男生不小心被安排在那里,不过三天,就被程遇冷得受不了,主动找老师换了座位。从那以后,那个位置就一直空着,成了全班心照不宣的“禁区”。
现在,让一个新来的转学生坐过去?
所有人都在看程遇的反应。
只见程遇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冷了下来。
他原本就冷淡的眉眼,此刻覆上了一层薄薄的戾气,眉峰拧起,眼神沉得吓人,直直地盯着讲台前的陆离,像在看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入侵者。
他不喜欢有人靠近,更不喜欢有人坐在他旁边,打破他独有的安静。尤其是这样一个看起来就很“麻烦”的转学生。
陆离显然也没想到,自己的座位会在那个角落。
他顺着林老师指的方向看过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那里的程遇。
少年冷着脸,周身散发着“别靠近我”的低气压,眼神锐利地盯着他,带着明显的排斥和不悦。陆离微微一怔,心里闪过一丝疑惑——他们好像从没见过面,为什么这个人,对自己有这么大的敌意?
可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悦,依旧保持着温和的笑,轻轻点了点头:“好的,谢谢老师。”
说完,他拎起自己的白色书包,一步步朝着最后一排走去。
教室的过道不算宽,他走得很慢,脚步轻浅,沿途有同学偷偷看他,他也礼貌地回以微笑,直到走到程遇的桌前。
“你好,”陆离停下脚步,对着程遇伸出手,笑容干净,“我叫陆离,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手干净修长,指节分明,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热。
程遇坐在椅子上,连动都没动一下。
他垂着眼,冷冷地扫过陆离伸出的手,眼神里的嫌弃和排斥毫不掩饰,薄唇轻启,吐出的话像冰碴子一样,又冷又硬。
“别碰我的东西,离我远点。”
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地传入陆离的耳朵里,也足够让周围几个靠近的同学听得一清二楚。
陆离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脸上的笑容,也微微顿住。
他原本温和的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涌上一点委屈和不解。他只是友好地打招呼,并没有任何恶意,为什么这个人会对他这么刻薄?
周围的空气,瞬间变得尴尬起来。
几个靠近的同学屏住呼吸,不敢说话,眼神在程遇和陆离之间来回打转,心里暗暗咋舌——程遇果然还是那个程遇,对新同学都这么不留情面。
陆离沉默了几秒,慢慢收回了自己的手。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质问,只是轻轻“哦”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点淡淡的失落。随后他不再说话,默默地把自己的书包放在桌洞里,拉开椅子,准备坐下。
也许是第一次坐这个位置,椅子有些不稳,陆离挪动的时候,手臂不小心蹭到了程遇放在桌角的一支黑色钢笔。
“啪嗒”一声,钢笔掉在了地上,滚出了很远。
那是一支限量版的万宝龙钢笔,是程遇父亲去年给他带回来的礼物。他不算喜欢,却也不允许别人碰。
程遇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离,眼神冷得像要结冰,语气里的怒意毫不掩饰:“你没长眼睛?”
陆离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弯腰去捡钢笔:“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刚把钢笔捡起来,想递还给程遇,程遇却一把夺了过去,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笔身。他盯着陆离,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冷得刺骨:“我再说一遍,离我远点。”
“我不想和任何人坐在一起,更不想和你这种刻意讨好的人打交道。”
陆离的动作,彻底僵住。
刻意讨好?
他什么时候刻意讨好了?
他只是一个转学生,只是按照老师的安排坐在这个位置,只是友好地打了个招呼,只是不小心碰掉了一支笔,怎么就成了刻意讨好?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心头,陆离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却依旧强忍着,没有说话。他从小在父母的呵护下长大,性格温柔,待人友善,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恶意地对待过,也从来没有被人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地指责过。
他看着眼前冷着脸的程遇,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莫名的反感。
这个人,真的很奇怪,也很讨厌。
林老师在讲台前看到了这一幕,皱了皱眉,却也没多说什么。她太了解程遇的性格了,硬碰硬只会让事情更糟,只能无奈地打圆场:“好了,都坐下吧,开始早读,别耽误时间。”
程遇冷哼一声,重重地坐回椅子上,侧过脸,再次望向窗外,后背挺得笔直,像一堵隔绝一切的墙,把陆离彻底挡在了外面。
陆离也默默地坐下,拿起课本,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他坐在程遇的旁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边人散发的低气压,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他偷偷侧过脸,看了一眼程遇的侧脸。
少年的侧脸线条锋利,下颌线紧绷着,嘴唇薄抿,明明是很好看的轮廓,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陆离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看来,接下来的高三日子,不会太好过了。
早读课的时间,在诡异的安静里慢慢流逝。
程遇全程没再看陆离一眼,要么望着窗外的海发呆,要么低头看着桌洞里的书,连呼吸都带着疏离。陆离则强迫自己静下心来读书,可身边的低气压实在太浓,他总是忍不住走神,心里反复想着刚才的事情,委屈又不解。
他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个叫程遇的少年。
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程遇立刻站起身,径直走出了教室,没有一丝留恋,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他一走,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
几个和陆离前后桌的同学,立刻凑了过来,脸上带着同情和好奇。
“新同学,你没事吧?”坐在陆离前面的男生叫张昊,是班级里的活跃分子,他拍了拍陆离的肩膀,“程遇就那个脾气,你别往心里去,他对谁都这样。”
“是啊是啊,”旁边的女生也连忙附和,“他从小就孤僻,家里又有钱,性格特别冷,我们都不敢惹他。你刚坐他旁边,肯定受委屈了。”
陆离笑了笑,摇了摇头:“我没事,谢谢你们。”
“对了,你叫陆离是吧?”张昊挠了挠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笑着调侃道,“你旁边那个叫程遇,你叫陆离,一个‘遇’,一个‘离’,遇离遇离,你们俩这名字,也太有意思了吧?”
“简直是天生一对……啊不是,天生凑一起的!”
一句话,让周围的同学都笑了起来。
“遇和离,听起来就像宿命一样,先遇见,再分离。”
“哈哈哈,别说,还真有点那味儿!”
陆离听着这些调侃,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
遇。
离。
程遇,陆离。
他低头看着课本上自己的名字,又想起刚才程遇冷硬的侧脸,心头莫名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
好像从今天遇见这个人开始,有什么东西,已经悄悄变得不一样了。
就像海风遇见海浪,就像天空遇见海岸线,就像命运,在不经意间,埋下了一句谶语。
上午的课一节接一节地上。
程遇依旧是老样子,上课睡觉,下课就出去,全程不和陆离说一句话,甚至连身体都刻意往墙壁那边靠,尽量不碰到陆离。
陆离则认真听课,记笔记,遇到不懂的问题,宁愿问前面的同学,也不去打扰身边的人。他能感受到程遇的排斥,也识趣地保持着距离,不去触碰对方的底线。
只是偶尔,在老师讲到重点的时候,陆离会侧过脸,偷偷看一眼程遇。
少年趴在桌上,睡得很安稳,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冷意,少了几分戾气,多了几分少年人的柔和。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竟让人觉得,他也不是那么难以接近。
可每当程遇醒来,睁开眼的瞬间,那股冷硬的气场又会瞬间回来,让陆离立刻收回目光,不敢再看。
中午放学的铃声一响,学生们像被释放的鸟儿一样,涌出教室。
张昊转过身,热情地邀请陆离:“陆离,一起去食堂吃饭吧?我们带你熟悉熟悉学校。”
陆离刚想点头,口袋里的手机就响了。是他妈妈打来的电话。
他对着张昊歉意地笑了笑,走到教室外面接电话。
“小离,到学校了吗?适应吗?”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温柔又关切,“新班级怎么样?同学好相处吗?”
“都挺好的,妈,你放心。”陆离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海,语气轻快,“班级很安静,同学也很友好。”
他没说程遇的事情,不想让父母担心。
“那就好,”母亲松了口气,随即又叮嘱道,“你在屿城要好好学习,高三很关键,不能分心。我们已经给你规划好了,明年高考就考市区的重点大学,毕业回来考公务员,安安稳稳的,知道吗?”
熟悉的话语,再次响起。
陆离的嘴角,微微垂了下来。
从小到大,他的人生都被父母规划得明明白白。读什么学校,选什么专业,未来做什么工作,甚至交什么朋友,都要按照父母的意愿来。他性格温柔,从不反抗,可心里,终究藏着一丝不甘。
他不想被安排,不想按部就班,他想去看更广阔的世界,想做自己喜欢的事情,想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可这些话,他从来没对父母说过。
“我知道了,妈。”他轻声应道,压下心里的情绪。
“知道就好,”母亲满意地说,“我和你爸还要忙工作,就不跟你多说了,你照顾好自己,别惹事。”
“好。”
挂了电话,陆离靠在栏杆上,轻轻叹了口气。
海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散了一点心里的烦闷。他抬头望向远处的海,海面波光粼粼,浪头轻轻拍打着礁石,温柔又治愈。
也许,来到这座海边小城,是一件好事。
至少,能暂时逃离父母的掌控,至少,能每天看到这样好看的海。
就在这时,他看到不远处的校门口,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下。
程遇从教室里走出来,径直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没有和任何人告别,车子很快驶离了校园,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原来,他是坐车上下学的。
陆离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心里默默想道。
这个人的世界,好像真的只有他自己。
中午,陆离拒绝了张昊的邀请,独自去了学校食堂。简单吃了午饭,他没有回教室,而是沿着学校的围墙,慢慢走到了海边。
屿城三中的后墙,直接连着一片公共海滩。
沙滩不算大,沙子细腻柔软,踩上去暖暖的。岸边立着几块巨大的礁石,被海水冲刷得光滑圆润,海浪一**涌上来,漫过礁石,又退回去,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这里没什么人,很安静。
只有海浪声,风声,和远处渔船的鸣笛声。
陆离脱掉鞋子,赤脚踩在沙滩上,慢慢往前走。海水漫过脚尖,凉凉的,很舒服。他走到一块最大的礁石旁,坐了下来,望着一望无际的大海。
阳光洒在海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随风晃动。远处的海平面和天空连在一起,蓝得纯粹,蓝得干净。
这一刻,所有的委屈、烦闷、不安,好像都被海水冲走了。
他喜欢海。
喜欢它的广阔,喜欢它的温柔,喜欢它的包容。喜欢它能容纳所有的情绪,喜欢它能让人忘记所有的烦恼。
他拿出手机,对着大海拍了一张照片,发给了父母,配了一行字:这里的海,很好看。
没过多久,母亲回复:好好看书,别总想着玩。
陆离笑了笑,把手机收了起来。
他就这样坐在礁石上,安安静静地看着海,直到下午上课的铃声远远传来,才依依不舍地站起身,穿上鞋子,往学校走去。
回到教室的时候,程遇已经坐在了座位上。
他依旧靠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副耳机,耳朵里塞着耳塞,闭着眼睛,不知道在听什么。阳光落在他的头发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陆离轻轻拉开椅子,坐下,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
他拿出下午上课的课本,翻开,目光却不经意间,落在了程遇的侧脸上。
少年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嘴唇薄抿,神情平静,没有了上午的戾气,竟显得有些乖巧。
陆离的心里,莫名软了一下。
也许,他也没有那么讨厌吧。
只是性格孤僻了一点,只是不喜欢陌生人靠近而已。
就在这时,程遇突然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陆离像被抓包的小偷一样,飞快地收回目光,脸颊微微发烫,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他低下头,假装认真看书,耳朵却不自觉地竖了起来,留意着身边人的动静。
程遇盯着他看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又恢复了冷淡。
他以为陆离又在刻意打量自己,心里的排斥感再次涌了上来。
果然,转学生都是一样的,虚伪又刻意。
他冷冷地移开目光,再次望向窗外,心里对陆离的反感,又多了一分。
一下午的课程,就在两人诡异的沉默和疏离里,悄然度过。
放学铃声响起的那一刻,程遇几乎是立刻站起身,拎起背包就往教室外走,速度快得像是在躲避什么。
陆离收拾东西的动作慢了点,等他走出教室的时候,程遇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校门口。
张昊和几个同学追上来,笑着说:“陆离,一起走啊?我们送你到出租屋楼下。”
陆离早上来学校的时候,和张昊提过一句,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
“不用啦,谢谢你们,我想自己走一走,看看海边的风景。”陆离笑着拒绝。
“那行,明天见!”
“明天见。”
和同学告别后,陆离独自沿着海边的街道慢慢往前走。
傍晚的屿城,比清晨更温柔。
夕阳斜斜地挂在海平面上,把天空和海水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晚霞铺满半边天,美得像一幅画。海风轻轻吹着,带着傍晚的凉意,吹散了一天的疲惫。
陆离慢悠悠地走着,沿途看着海边的渔船归港,看着海鲜店的老板忙着收拾货物,看着当地的老人坐在家门口摇着蒲扇聊天,一切都慢得恰到好处。
他很喜欢这种感觉。
没有城市的喧嚣,没有父母的唠叨,没有繁重的压力,只有海风、晚霞和无尽的温柔。
他走到自己租住的出租屋楼下。
那是一栋老旧的居民楼,就在海边,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海。房租不贵,环境也安静,是他特意找的房子。
上楼,打开门,小小的一室一厅,被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阳台,推开窗户。
海风瞬间涌了进来,带着咸湿的气息。
放眼望去,整片大海都被夕阳染成了橘红色,浪头轻轻起伏,美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离靠在阳台的栏杆上,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海景,心里一片平静。
今天是他在屿城的第一天。
遇见了一群友好的同学,看到了好看的海,也遇见了一个很奇怪、很冷漠、很讨厌的人。
程遇。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又想起自己的名字。
遇。
离。
好像真的像同学说的那样,是一句宿命的谶语。
他轻轻笑了笑,摇了摇头,把这点莫名的思绪抛到脑后。
不管怎么样,高三已经开始了。
他要好好学习,要好好生活,要好好看看这片海。
至于那个叫程遇的少年……
就当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吧。
与此同时。
屿城海边别墅区。
程遇推开了自家别墅的大门。
偌大的别墅,灯火通明,却安静得可怕。
玄关处没有多余的鞋子,客厅里没有父母的身影,餐厅里的餐桌干干净净,没有一丝烟火气。
只有保姆张妈听到动静,从厨房走出来,笑着说:“小遇回来了?饭在锅里温着,我给你盛出来。”
“不用,我不饿。”程遇淡淡地说了一句,拎着背包径直走上楼梯,回到了自己的卧室。
他的卧室很大,装修极简,以黑白灰为主色调,落地窗正对着大海,和教室的窗外,是同一片海。
他把背包扔在地上,重重地倒在床上,望着天花板。
脑海里,不自觉地闪过一张脸。
干净,温柔,笑起来有梨涡,眼神清澈,像海边的阳光。
陆离。
程遇皱起眉,心里莫名烦躁。
他最讨厌这种看起来温柔无害、实则刻意接近的人。
转学生,坐他旁边,主动打招呼,偷偷看他……
一切都让他觉得反感。
他翻身坐起,走到落地窗旁,望着窗外的大海。
夕阳已经落下,海平面渐渐暗了下来,海水变成了深黑色,浪头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样。
“离我远点。”
他对着大海,轻声重复了一句白天说过的话,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
他不会让任何人,闯入自己的世界。
更不会让这个叫陆离的转学生,打乱自己的生活。
海风穿过落地窗的缝隙,吹进卧室,卷起窗帘的一角。
远处的海浪,依旧在反复起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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